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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铁棘的触角 ...

  •   安洋摔门后的第三天。周一。

      顾忍冬在早餐桌上把一碗粥喝出了战术分析节奏——舀一勺,停,看终端,再舀。安琪昨晚发来一份文档:「特训营报名点观察记录」。手写转图片,贴在文档里。记录了三天内进出报名点的人数、时段、换班规律。字迹比她自己高中的草稿纸整齐。

      她把碗放下。回了安琪一条:「你蹲了多久。」

      「三个下午。药店门口有张旧椅子。坐久了老板娘会免费给热水。」

      「热水之外呢。」

      「她问我在等谁。我说等我哥。没说谎——我哥的事。」

      然后补了一句:「老板娘人很好。给了茶叶。锦蓝星不产茶。她女儿从隔壁星系带回来的。」

      「安琪在药店门口蹲了三天。她哥在卧室绝食了两天。同一个妈生的,两个人对'怎么离开锦蓝星'的理解差了一整个星系。一个翻教材,一个翻广告。」

      忍冬妈妈从厨房探头。"今天出门?"

      "嗯。去主街。"

      "干嘛。"

      "看看。"

      她妈把锅铲放下。这个女儿说"看看"的时候——跟上回说"全部不对"是一回事。锅里又加了个蛋。出门要吃饱。

      ---

      主街。上午九点。

      药店旁边的巷子往里五十米,一扇灰蓝铁门。门上贴着临时招牌——打印纸,过塑,四个角翘了三个:「机甲保送特训营·锦蓝星报名处」。跟药店门口那张橘红广告师出同门:廉价、急切、不在乎细节。

      顾忍冬站在街对面。手里一杯豆浆——隔壁早餐铺买的。凉了。锦蓝星的冬天对豆浆没有温度关怀。

      「灰蓝铁门。巷子单行道。左右居民楼后墙。撤退只能往主街。」

      「对面超市后门有个防盗探头,角度偏,能扫到巷口三分之一。够用了。」

      她走到公交站牌后面——广告牌的阴影刚好遮住站姿。安琪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深绿色旧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里拎着塑料袋:两瓶水、一盒饼干。伪装成跑腿的。

      "今天上午第九个进去了。"安琪声音压得低。"前六天登记了大概四十个。一半有家长陪着。另一半一个人来。年龄最大看着不超过二十。"

      "工作人员。"

      "两个。女的你见过——黑框眼镜、旧军装。男的矮胖,便服。站门口抽烟,一上午踩了四个烟头。"

      "换班的。"

      "没有。这两天没换。就他俩。"

      顾忍冬把豆浆杯放在公交站垃圾桶盖子上。"安琪。接下来几天你不要再来这条巷子。"

      "他们见过我。我知道。"安琪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跟你去的那次他们没看见我吧。"

      "没。"

      "那行。车的事我来查。"她把一盒饼干塞进顾忍冬手里。"蹲点饿的时候吃。薄荷味。超市打折。"

      转身走了。深绿色校服在主街风里晃了一下,拐进另一条巷子。

      ---

      上午十一点。灰蓝铁门开了。

      穿旧军装的女人出来——把假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深灰毛衣。黑框眼镜推到额头上。往主街东边走。顾忍冬隔着半条街跟了大概两百米。跟得不紧。这条街太直,间距太近等于敲锣。

      女人拐进一家快捷旅馆——门头灯箱写着「矿区招待所」。进门之前摸出终端,打了个电话。

      "……这边月底收网。人数差不多够了。"门关上了。后半句被玻璃挡掉。

      「收网。收什么网。收了往哪运。」

      「人数够了——有指标。有指标就有上线。上线在锦蓝星以外。问题在以外多远。」

      她在公交站坐到下午。假装等车。终端摄像头对着旅馆门口。

      下午两点。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从招待所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包上烫了个很小的金属徽标——隔太远看不清。但轮廓有点眼熟。她把画面放大,像素到头了。糊。像个圆形徽章,中间有杠和星。

      C7的校徽是圆形加横杠加六芒星。这个——横杠数量似乎不一样。但太糊了,不好说。

      她把截图发给姜未。「模糊。但眼熟。帮忙看。」

      姜未回了两个字:「收到。」假期中的姜未回复速度,比在校图书馆检索还快。

      ---

      傍晚。家里。

      安琪把三天观察整理成了表格——时间线、人员移动轨迹、车辆进出。她不知道这叫情报分析。她只是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把直觉变成数据。跟沈绿腰一模一样。

      "有一辆车。"安琪把表格投到便携投影仪上。"银灰色货运悬浮。隔两天来一次,只停后巷。停二十分钟,开走。从不在主街上露面。"

      "车牌。"

      "尾号7Q3。锦蓝星本地牌照。车很旧——矿区淘汰下来的。"安琪翻了一页。"我查了。这辆车三年前报失,矿业公司已经注销了。"

      "你怎么查到的——"

      "我爸在矿区开铲车。铲车班的内部系统有完整车辆数据库。我去班里问的。"

      顾忍冬看着她。安琪的头发扎得不太紧——碎发掉了几根在脸侧。袖子那截短口洗得发毛。

      "你爸知道你在查?"

      "知道。他说不管查啥——别一个人去。"

      "他说得对。"

      "那你会一个人去吗。"

      顾忍冬没回答。把笔拔出来。在旧报纸边上写了一行:银灰货车 →后巷 →报失车 →运什么。

      ---

      第二天。矿区招待所外。

      顾忍冬坐在公交站,穿了那件深色旧夹克——矿区后勤部发的,走在街上跟锦蓝星本地人毫无区别。口袋里黑笔、终端、半包薄荷饼干。饼干是安琪塞的。

      下午三点。深蓝夹克又出来了。今天没拎公文包。他沿主街往东走了一段,拐进快递代收点。填了一张寄件单,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快递员扫码。滴。

      顾忍冬走进隔壁菜市场。买了一捆青菜。一块五。拎着菜出来,路过快递门口——眼角扫了一眼。柜台上寄件回执,收货地址只看见"星区外—"后三个字。被青菜叶子挡住了。

      「一块五买了根遮挡物。贵的青菜也有用。这块五花得比食堂的汤值。」

      她把菜拎回家。顺便记下了快递代收点的门牌号和刚才的时间——精确到秒。

      从主街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灰蓝铁门方向又出来一个人。瘦高,连帽工装,矿区常见款式。但走路的步伐完全不对——太快,步子太长,肩膀不动。下盘是练过的。

      他走到巷口。停住。点了支烟。没抽。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整条主街。扫到公交站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忍冬蹲下来系鞋带。青菜放膝盖上。力度没变。呼吸没变。她爸教的:被扫的时候,不要停。停了等于告诉对方你察觉到了。

      三秒。视线移开。烟放进嘴里。没点。回了巷子。

      站起来。菜拎手里。心跳比平时快。没到离谱——大概跟微型联赛第二轮上场前差不多的感觉。

      「第四个人。走路带军事训练痕迹。正规军不接这种活——接的手会下意识收着。联邦退伍兵干黑活,走路比他散。这人不是联邦的。」

      「四个人的配置:话术、后勤、运输、安保。标准化作业。锦蓝星只是其中一个点。」

      她把菜拎回家。退了。一块五。她妈接收了。青菜中午炒了。老姜丝。加了两颗干辣椒。辣味压了硫化物味。

      ---

      晚上。终端视频。307全员在线。

      沈绿腰开了四个窗口——三个是联邦法律法规数据库,一个是目前搜到的所有同类广告截图。十七个星区,二十七张广告。张张都是橘红底色。「我搜了全联邦过去两年内所有出现过'C9推荐信'字样的招生广告。二十七张。覆盖十七个星区。」

      白露端着白瓷杯。身后是她家茶室,一墙茶叶罐。"同一个组织。"

      "同一个。"沈绿腰把广告排版重叠。字体、配色、口号模板——完全一致。"广告上的'认证编号'是同一个。那个编号在联邦教育部的公开目录里——确实存在。"

      "存在。"

      "但它对应的是一个已经注销的机构。三年前关了。编号没回收。有人捡起来用了。"

      姜未把一份舰队图书馆的旧档案翻开。页面泛黄。扫描件。"广告上的女军官——那身旧军装,样式对应的是联邦六十年前废止的旧式训练服。但用料和缝线是军用标准。不是仿品。是库存。有人买走了联邦军服厂的旧版库存,改成了'训练营'的制服。"

      "库存哪来的。"

      "公开拍卖。军服厂清仓,旧版制服按吨卖。买主登记的收货地址——"姜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铁棘自治领。"

      安静了一拍。

      "铁棘。"顾忍冬说。"对面那个只有一条星系的小铁疙瘩。"

      "对。资源贫瘠。军工比例全星际最高——他们不养民,养兵。"姜未把她爸的舰队资料调出来。一张星图。铁棘自治领只有一个星系,三颗行星。总的适居人口不到星汉联邦一个星区的三分之一。"星汉和铁棘之间没有正式交火。但舰队档案里有一条——大概七年前开始,边陲星区青少年失踪案,数量逐年上升。卷宗上写着'疑与铁棘地下渠道有关'。"

      "疑。"

      "对。没证据。失踪的全是十六到二十二岁、有一定机甲基础或相关专业背景的。条件完全一致。"

      "他们把人弄去干嘛。"

      姜未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档案翻到倒数第二页——一张模糊的情报抓拍。地下空间。几台旧机甲被拆得只剩骨架。旁边堆着零件。昏暗的通道。几个瘦削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穿着统一的灰蓝工装。脸遮了一半。肘关节露在外面——瘦得能看见骨头。

      "铁棘缺人。"姜未把档案合上。"他们那个星系有三颗行星,两颗是军工基地,一颗是矿区。人口不到汉联邦三分之一。劳动力不够,打仗不够,填兵工厂流水线也不够。他们不做教育,不搞福利,不扩民——他们买。"

      买。一个词。

      "怎么买。"

      "边境星区造假广告、地下中介、熟人拉熟人——每拉到一个人,给拉人者抽成百分之五。然后把招到的人送进一条跨星域的中转链。从边陲星区出发,经过三到四个中转站,最后到铁棘。"姜未把档案放回桌上。"我爸说这种操作在舰队情报里叫'血泵'。把别人国家的人口变成自己国家的燃料。"

      白露把杯子放下了。茶没喝。

      沈绿腰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拍。然后开始打字——她在查联邦外事部的引渡协议。查了两页停住了。抬头。"铁棘和星汉之间没有引渡条约。没有跨境执法协议。换句话说——进了铁棘的人,联邦法律够不到。"

      "那他们报失踪呢。"

      "失踪案走星区警方。星区警方没有跨星域执法权。联邦军可以干预——但需要外交理由。没有证据不算理由。"

      顾忍冬把黑笔拔出来。在旧报纸上画了个圈。圈里两个字:铁棘。

      「一个只有三颗行星的小国家。靠拐卖人口填生产线。专挑会机甲操作的边陲星区青少年——因为这些人有基础,到了铁棘能直接上手兵工厂。不挑大城市——容易暴露。专挑锦蓝星这种地方:穷、偏僻、家长信息闭塞、孩子考不上出路、做梦都想离开。」

      「广告、推荐信、旧军装、灰蓝铁门——全是壳。壳后面是一整个国家在吸人。」

      「好。这已经不是写检讨书能解决的了。」

      ---

      凌晨。卧室。

      巧了——她去年在学区数据库里翻建模赛参考资料时,无意中翻到过一份联邦情报部的公开脱密档案。当时想找矿难机甲数据,没翻到,翻到了这张旧星图。上面标了铁棘自治领在联邦边界的几个已知据点——公开版,没有具体坐标,只有星区名。

      她把星图调出来。六个星区。锦蓝星在第六个边缘——离一个叫"天灰色中转站"的废弃太空站最近。档案注解说这个中转站在星汉联邦领空外,属于无主区域。联邦军没有管辖权。

      安琪把那辆银灰色货车的矿区旧档案也翻出来了。车是三年前报废的。但去年的矿石运输记录里还有一个同编号的出场记录——吨数不对。原本是运矿石的,吨数是满吨。那次记录的吨数只有半吨。半吨矿石——不对。半吨是人的重量。

      "他们去年就试了一趟。"安琪说。声音很平。手搁在膝盖上。这次没掐指甲。

      "去年运了什么。"

      "不知道。那天矿区的监控日志缺了两个钟头。"安琪把档案翻过来。"跟你们越野赛那次一样。监控刚好坏了。刚好两个钟头。"

      "你觉得。"

      "我觉得。"安琪抬起头。"同一种坏法。同一种人。"

      两个星系。两种坏法。老K在C7关了两个小时监控。有人在这辆银灰货车出厂那天也在监控上动了手脚。坏法一样。不是巧合。

      顾忍冬把两条线画在了一起。报纸上多了个相连的箭头。左边老K。右边铁棘。中间连着一个问号。

      然后她打开姜未发来的截图——模糊的公文包徽标,和C7校徽叠在一起比对。轮廓相似。细节对不上百分之百。但相似度够高了。深蓝夹克男拎着这个包,进出矿区招待所。寄快递到"星区外"。

      C7毕业名单。竞装社前社员。现在后勤科管监控。赵捷驰。姜未把名单又发了一遍。旁边多了个问题:「赵捷驰的账号谁在用。」

      「老K用了赵捷驰的账号关了越野赛的监控。银灰色货车出厂那天监控也关了。同一种坏法。」

      「赵捷驰的账号可能不是被盗的。是默许的。」

      她把笔放在纸上。笔帽松了。推紧。啪。

      窗外风还在刮。矿区井架的橘色灯光在远处闪。跟C7仿真竹林的沙沙声隔了整整一个星区的黑暗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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