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非晚》红薯窑

3、是你吗 保姆车在夜

　　保姆车在夜色里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在车内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
　　宋觉非抽出纸巾正要擦手，动作忽然顿住了——指尖碰到了一张被奶茶浸得微潮的纸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就着窗外昏黄的光，名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名字还是清晰地撞进了他眼底。
　　叶星祁。
　　他的手指顿在那里，半天没动。
　　旁边的经纪人纪超正低头刷手机，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非，今晚热搜又爆了。
　　我看看啊…‘宋觉非阿卡贝拉’、‘宋觉非清唱质感’、‘无伴奏人声舞台’这几个话题都在前排，评论区都在夸你声音质感好，
　　和阿卡贝拉合唱团的配合浑然天成，说这才是真唱实力的天花板。风向特别好。”
　　没回应。
　　纪超抬起头，看见宋觉非正盯着一张湿漉漉的名片出神，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非？”
　　还是没反应。
　　“非！”纪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宋觉非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纪超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宋觉非把名片小心地放到一旁，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听见我说话没？我说今晚热搜风向特别好，清一色在夸你声音条件好，和阿卡贝拉的配合把整场晚会的质感都拉高了。还有个乐评人说你是‘新生代里少有的能用纯人声驾驭大场面的歌手’，这条转发量最高。”
　　“嗯，听到了。”宋觉非应了一声。
　　“这波热度来得正好，”纪超一边刷一边继续说，“之前还担心音响事故会影响你口碑，结果反而因为清唱把实力全亮出来了。对了，既然说到这个，大地飞歌有部城市宣传片，想约你出镜拍摄，就是今晚晚会的主办方。脚本之前跟你提过，挺有创意的，他们一直在等你的档期。”
　　宋觉非正要伸手去拿手机，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纪超没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虽然是个小公司的片子，但脚本我看过，拍的是城市人文和自然风光结合的东西，质感不错。今晚他们现场音响全崩了，临时找了阿卡贝拉救场，应急能力也在线。”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认真商量的语气：“我最近也在想，咱也不能走纯流量路线，多接点这种正向的、有质感的项目，对你长远发展有好处。
　　正好过完新年这几天没什么通告，李导的电影还有一个多月才开机，你又不爱接广告，他们那边也挺有诚意的，跟我对接过好几次了，就等你的档期，不如趁这些天空挡拍一下？”
　　宋觉非沉默了片刻。
　　“大地飞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名片右下角印着的公司名称上，“大地飞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一模一样。
　　他把名片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叶星祁。
　　“可以。”他忽然开口。
　　“啊？”纪超一愣，“我说了一堆你都没反应，突然又可以了？”
　　“嗯，联系他们吧。”
　　纪超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话术，没想到宋觉非答应得这么干脆。以前每次接工作他都需要精挑细选考虑很久的。
　　“转性了？”纪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公司的谁？”
　　宋觉非没有回答。他已经拿起了手机，打开微信，对着名片上的那串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去。
　　屏幕跳转。
　　头像是一朵紫色的鸢尾花。微信名是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星图标。
　　他的手顿住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才缓缓落下去，点下了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
　　验证消息那一栏，他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只留下一句最普通的。
　　发送。
　　宋觉非把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转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尾那颗痣时明时暗。
　　纪超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想再问，看见他那副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刷手机：“果然，你这几个热搜话题的阅读量还在涨，评论区全在讨论你声音的质感和阿卡贝拉的融合度，你今天这个清唱舞台，确实是歪打正着了。”
　　宋觉非没接话。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微信界面安安静静的，还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屏幕再次扣下去。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飞快地往后退，街景渐渐从繁华变得安静。
　　宋觉非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名片，指腹在“叶星祁”三个字上轻轻划过，人却像走了神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时明时暗。记忆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那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女孩，总爱拉着他的手，穿过学校门口那条挤满小摊贩的巷子
　　她会在煎饼摊前停下来，回头冲他笑：“你等着，我去买，分你一半。”有人追着他喊外号的时候，她会皱起眉头，二话不说挡在他身前，小小的个子，偏要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
　　是你吗。
　　凌晨两点多。
　　叶星祁盘腿窝在沙发上，头发还在滴水，肩上搭了条干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茶几上泡着一杯泡面。她单手划开手机屏幕，开始检查今晚积压的消息。
　　工作群里方雪景发了收工总结，卢诗雨连发了三条“宋觉非今晚好帅”外加一个尖叫的表情包，她手指顿了顿，划过去，点开了“新的朋友”。
　　一个红点。
　　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影，看不清脸。名字是“与非”。验证消息写着“奶茶”。
　　叶星祁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和那一整杯泼得结结实实的奶茶。“与非”，不会真的那么巧是他吧？不可能不可能。
　　她点了“同意”。
　　对话框刚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就亮了。
　　叶星祁挑了挑眉，心想：这人不会一晚上没睡，就等着找我赔衣服吧？
　　她也没多想，手指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过去：“您好，今晚真的很抱歉撞到您。您的洗衣费用是多少？我现在转给您。”
　　发出去，对面那头“正在输入”的显示闪了一下，又停住了。过了一小会儿，又闪起来，又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才慢吞吞地蹦出来。
　　与非：“没关系，不用了。”
　　叶星祁歪头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用了你加我干嘛？
　　她提起一口气，又敲过去：“那肯定不行，不赔偿的话我会过意不去的。”
　　这次对方的回复倒是快了很多。
　　与非：“不如这样，推荐两家本地好吃的美食店给我，当做补偿？”
　　叶星祁眨了眨眼，心里那个“这人有点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手已经比脑子快了。
　　“没问题，这个很简单。”
　　她翻了翻自己手机里收藏的店铺列表，挑了两家本地老牌特色餐馆发了过去，开了三十几年的，都是本地老饕餮会去的餐厅，深藏在居民区里面，环境清净，不显眼，味道正。
　　叶星祁选的特意避开了那些网红打卡地，对方万一真是宋觉非，清净稳妥最重要。
　　与非：“看起来不错，谢谢。”
　　叶星祁看了一眼时间，快三点了。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跟一哥做复盘汇报，再不睡明天脸都得垮到下巴。
　　她打了个哈欠，飞快地补了一条：“我休息了，如果您还有其他想了解的，可以留言给我，我是本地人，可以帮您推荐。晚安。”
　　不管是谁，当他是陌生人。总结完毕的叶星祁，发完，锁屏，起身去拿吹风机。
　　另一头。
　　保姆车停在公寓楼下，纪超已经困得靠在副驾驶上打起了轻微的鼾。
　　宋觉非坐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条客客气气的消息，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客气，得体，分寸感十足。
　　像对待一个素未谋面的游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又回到对话框的最上面。“两颗小星星”的头像安静地亮着，紫色鸢尾花在夜色里开得不动声色。
　　宋觉非靠进座椅里，盯着车顶的天窗看了很久，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那算不算一个笑。
　　他关掉手机，扣在腿上。
　　纪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非，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刚到。”宋觉非说，“醒了，下车。”
　　元旦假期后上班第一天，叶星祁刚踏进办公室，前台小丽就探出头来叫她：“星祁姐，程总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行，知道了。”叶星祁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刚把包放下，卢诗雨就划着椅子嗖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表情里带着三分八卦七分郑重：“星祁宝贝，一哥一姐一大早就着急忙慌找你，我看脸色挺严肃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叶星祁拍了拍她的肩，拿起本子：“行，兵来将挡。”
　　她朝程德海办公室走去。推开门，老总程德海和部门总监方雪景正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像是在商量什么棘手的事。
　　“星祁来了，坐吧。”程德海抬头冲她点了点头
　　叶星祁在方雪景旁边坐下，翻开本子。余光里瞥见方雪景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脚本，页角被她折了好几个折痕,星祁跟她同事多年，发现她紧张或者兴奋时就会折纸。
　　“是这样，”程德海开门见山，“之前你们部门策划的那个景区宣传片脚本，集团审核过了。原计划是请任天宇出演，没错吧？”
　　“对，之前跟任天宇那边初步接触过一轮，档期和报价都还在谈。”方雪景接话，语气还算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又折了一下脚本的页角。
　　程德海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先别激动。”
　　方雪景和叶星祁同时抬头看他。
　　“我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通过私人关系接触宋觉非的团队，想邀请他来担纲主演。”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理由你们也清楚——他祖籍是我们这儿，形象气质和宣传片的调性也契合，流量就更不用说了。”
　　“宋觉非？”方雪景猛地坐直了身子，“程总，您是说那个宋觉非？跨年晚会那个？”
　　“还能有哪个宋觉非。”
　　“可是我们这种小公司的宣传片，他也接哦？之前听说好几个一线城市请他都没接”方雪景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盯着程德海脸上的表情看了两秒，“程总，您是不是已经谈成了？”
　　程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放下，才开口：“昨晚，宋觉非的经纪人主动联系我了。说宋觉非愿意出演，片酬只象征性收一点，算是为家乡尽份心意。”
　　方雪景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脚本上：“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个开玩笑？”程德海放下茶杯，转向叶星祁，“我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跟雪景通了气。脚本是你们部门出的，拍摄就继续由你们牵头。对方联系方式我已经给你们了，约好了九点去酒店当面碰。”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记住——这件事一定要做好。”
　　叶星祁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宋觉非。又是宋觉非。
　　昨晚刚在心里按下去的名字，现在就这么被一哥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重新扔到了她面前，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星祁？”方雪景拿手肘碰了碰她。
　　叶星祁回过神来，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地响起来：“明白，程总。我这就重新梳理工作倒排计划，同步协调宋觉非团队的时间节点和创意诉求。”
　　语气平静，措辞专业。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原来人在措手不及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知道怎么演戏
　　程德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纪超的联系方式递给方雪景，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