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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延迟的宣判 七天后复核 ...

  •   关系复审室在X区负一层。

      门口的标识写得很客气:【关系风险复核区】。复核这两个字比审判干净,也比审判更难反驳。审判还允许人觉得自己冤枉,复核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新摆出来,看它有没有偏离预设路径。

      七天后,白砚之和陆泊舟到这里。

      白砚之没有坐轮椅。七天时间,足够他重新学会自己走路,在出门前提醒陆泊舟带伞,甚至在电梯里看着那份文件夹打趣:“陆同学,是不是又把复核通知放错夹层了?”

      陆泊舟低头翻找。确实放错了。

      如果不是进电梯前那块X区指示屏太冷,白砚之应该会笑出来。可他们都没有笑太久。

      这七天里,白砚之表面恢复得很好。心率稳定,热峰没有再冲上红线,临时观察贴一直贴在颈侧下方,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白天的时候,他甚至能把这件事伪装成一场已经过去的病。只有夜里不行。

      夜里偶尔会有很细的反应从皮肤下面浮上来,先贴着观察贴边缘收紧,再慢慢牵到后颈深处。白砚之醒来的时候,陆泊舟也会同时醒。房间很黑,两个人都不会立刻说话。陆泊舟会先去看他的呼吸,再看床头终端上的数值,最后才把手伸过来,停在一个不碰到观察贴的位置。

      那只手还是白砚之熟悉的温度。

      可有几次,白砚之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是被这只手惊醒的。

      最明显的一次是第四天晚上。家庭终端跳出复核提醒,相关干预记录后面写着司珩。白砚之正端着水杯,杯沿已经碰到唇边,视线扫过那两个字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沿着指缝滑下去。陆泊舟已经先伸手过来接杯子,动作比他更快,也比他更慌。

      只是七天到了,他们必须回来。

      同一时间,X区上层的极危干预复盘室也开了门。

      司珩站在里面。深色制服肩线干净,右腕那处过量释放后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七天过去,那场超限干预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供外人判断的失控痕迹。整理袖口时,指腹第一次压偏了布料边缘,又重新理平。

      门禁就在这时解开。识别栏依次亮起。

      【极危干预内部复盘:开启】
      【内控总审官:司衍】
      【总审权限:接入】

      司衍从门外走进来。他是司珩的哥哥,也是今天这场内部复盘的总审。这个位置不替执行端辩护,也不替公共端追责;它只决定一件事:哪些异常可以被看见,哪些异常必须留在内部。

      兄弟二人的骨相有相似之处,可司衍更硬、更直,眉眼、肩线和步伐都带着落定后的判断。黑色正装没有多余线条,冷杉气息随他一起进来,很淡,冷而清醒,把复盘室里本来就冷的秩序又压实了一层。

      司衍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你以前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整理第二遍。”

      司珩抬眼:“今天审的是释放超限,不是我整理了几次袖口。”

      “我知道。”司衍把加密复核终端放到桌面上,“所以我先问你,为什么越过许可线以后,还多留了三点二秒。”

      终端亮起。

      【极危干预复盘编号:X-01744-C.I.】
      【干预执行人:司珩】
      【目标端:白砚之】
      【危象等级:红色】
      【极危闭合结果:成功】
      【第二次警示后持续释放:十二秒】
      【目标端热峰回落后延迟切断:三点二秒】

      三点二秒。

      它比七分十二秒短得多。可司珩看着那行字,眼前又出现那间干预室里的灯,和白砚之抓住他腕骨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几乎没有力气,却死死扣着他。

      司珩知道,白砚之那一秒抓的不是他这个人。

      是任何一个能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可他的身体没有在系统规定的那一秒退出。

      几乎同一时间的负一层,复审室的门无声滑开。

      复审官已经坐在里面。浅灰色制服,袖口没有转运标识,只有一条细银线。室内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桌面没有纸和笔,只有嵌入式终端,泛着冰冷的平滑。陆泊舟下意识伸手去碰椅背。可桌下那条浅灰色分位线把每个人的位置划得很清楚,他最终没有再往前推。陆泊舟退回到半米外的关系担保人位。

      不到半米的距离,在系统的命名下,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关系担保人位。

      不是爱人的位置。

      桌面终端亮起。

      【事件编号:X-01744】
      【参与端:白砚之】
      【关系担保人:陆泊舟】
      【极危干预执行人:司珩】

      三个名字依次出现。

      白砚之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他本来以为,七天过去,自己已经可以平静一点。至少可以像第四天晚上那样,忍一下,等身体里那点反应过去。可当终端上“司珩”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颈侧那枚临时观察贴下方的皮肤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他已经被迫合上的缝。

      他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陆泊舟放在膝上的手也跟着蜷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松开。

      负一层的终端刚刚刷新,X-01744 已经同步进入上层复盘端。司衍没有把司珩的沉默当成回答,只把终端往前推了一点。

      “临场例外路径呢?”

      司珩没有立刻回答。

      司衍看着他:“你没有提交。”

      “现场状态变化太快。”

      “你不是第一次处理极危现场。”

      复盘室里只剩修复系统的低声运行。

      “也不是第一次改写系统路径。”

      “不是。”

      “所以这才是问题。” 司衍没有责备,也没有放轻,“司珩,你当然可以给出系统没有的判断。但你不能在判断完成以后,把多出来的三点二秒留在身体里,再让系统替你把它写成必要。”

      复盘室里安静下来。墙体里的修复系统低声运行,冷气沿着桌面缓慢铺开。司珩没有看那行“三点二秒”,可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单位,而是一段已经回落的呼吸、一只没有松开的手,和他自己没有立刻撤回的信息素。

      司衍问:“目标端当时是否抓握你的腕骨?”

      “是。”

      “是否因此影响切断?”

      如果司珩点头,这会变成一个很合理的解释。目标端处于极危状态,非自主抓握,执行端受到外部接触影响,切断迟滞。系统会接受,记录也会轻很多,甚至没有人会觉得这不体面。

      司珩说:“没有。”

      司衍抬眼。

      司珩看着他:“抓握行为存在,但不是延迟切断原因。”

      司衍看了司珩几秒。那一眼已经不是兄长在看弟弟,而是总审在确认一项不能写进公共记录的偏离。

      “那原因是什么?”

      三点二秒里没有完整的原因。只有一段已经回落的呼吸,一只没有松开的手,和他自己没有立刻撤回的信息素。

      司珩说:“执行端判断延迟。”

      司衍把这句话录入终端。

      【执行端判断延迟:确认】
      【目标端诱发因素:不计入】

      负一层的复审桌面上,第一份记录随之展开。

      “本次复审包括三项。第一,危象起始至转运响应的关系担保流程复核。第二,后续离区观察条件确认。第三,当前Beta/Omega关系担保结构是否继续维持。复审过程中,白先生可以申请暂停。陆先生可以补充事实说明,但不能替白先生作答。”

      陆泊舟说:“明白。”

      白砚之也说:“明白。”

      也许因为这七天里,他们已经在心里把这一天过了很多遍。可真正坐在这里,真正看见那些记录一行一行调出来,白砚之才发现,预演没有用。终端不会少调出一行记录。

      终端刷新。

      【居家处置记录调取完成】
      【稳定贴:已使用】
      【雾化剂:已使用】
      【舌下制剂:已使用】
      【短效腺体保护剂:X区转运前注射】
      【紧急转运确认:已完成】
      【关系担保人响应延迟:七分十二秒】

      七分十二秒。

      白砚之第一次在观察室里看见这个数字时,还只是知道它很短。现在它被放在复审室的白光里,忽然变得很长。长到那些细小的画面都被拖得很清楚:稳定贴在陆泊舟掌心里被捂热,透明面罩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抓破陆泊舟皮肤时,那一点血气很轻地浮出来。到最后,只剩陆泊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复审官说:“系统判断,低风险协作窗口关闭后,居家路径仍持续启用。该延迟未构成主动拒救,但已经进入关系承载能力风险记录。”

      陆泊舟的背脊绷直了一点。他看着屏幕,没有躲开那一行字。

      “我没有拒绝转运。”

      复审官说:“记录里没有写拒绝。记录写的是延迟。”

      陆泊舟没有再争。

      因为系统提取的是绝对事实。那七分十二秒里的惊慌、失措,以及他还想再挣扎一次的徒劳,系统统统不需要。系统去掉了前因,只留下结果。

      白砚之放在椅子边缘的手指一点点压紧。他眼睁睁看着陆泊舟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再也发不出声音。原来最残忍的从来不是被污蔑。污蔑至少还给人一个反驳的位置。可现在,陆泊舟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记录没有写他不爱,没有写他放弃。它只是把凡人拼尽全力的一场死局,压缩成两个字:延迟。

      同一场危象的内部处理建议,也在加密终端上展开。

      十二秒持续释放被归入极危闭合必要波段,三点二秒延迟切断进入执行偏离。两个字段挨得很近,却被分进不同颜色的框里。

      一个是结果有效,一个是内部校准。

      【闭合有效性:确认】
      【二次损伤:未见明显指标】
      【C.I.执行偏离:成立】
      【建议处理:内部校准】

      “成立”两个字映在司珩眼底,他的神色没有变化。

      司衍说:“这条记录不进入关系复核端,也不进入公共事件包。”

      司珩终于抬眼。

      司衍看懂了他的意思:“不是因为它没有发生。是因为这件事暂时不该被关系端看见。”

      这句话很冷静,甚至称得上保护。司衍一向这样。他不是替司珩擦掉数据的人,他只决定什么可以被看见,什么必须转入内部,什么应该换一种解释路径留在系统深处。司家不是没有爱,只是连爱都被制度驯化过。司珩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今天却第一次觉得,这种保护也有声音。

      不是拥抱。

      是一份报告被截停时,权限锁落下去的轻响。

      “陆泊舟的七分十二秒会进入关系风险链。”司珩说。

      “那是关系担保端的责任。”

      “我的三点二秒呢?”

      “X区内部执行偏离。”司衍看着他,“由我总审,由你校准。不会作为白砚之和陆泊舟的关系风险。”

      陆泊舟的七分十二秒进入关系风险链。

      司珩的三点二秒进入内部校准。

      两行记录隔着同一个事件编号,被分进不同颜色的框里。

      不是谁被放过。

      只是不同价值的身体,会被放进不同的审查路径。

      关系担保人的延迟,进入资格审查。

      S级 Alpha 的偏离,进入稳定性校准。

      一个被问还能不能继续担保。

      一个被确认还能不能继续调用。

      复审室里,复审官转向白砚之。

      “白先生,您是否确认,在转运启动前,陆先生曾完成稳定贴、雾化剂、舌下制剂等居家处置?”

      白砚之说:“确认。”

      “是否确认,陆先生在收到强制安全确认后完成转运申请?”

      “确认。”

      “是否确认,居家处置期间,陆先生不存在故意阻断医疗救助、伪造记录、限制您求助行为?”

      陆泊舟看向他。

      白砚之也看向陆泊舟。

      他太知道答案了,陆泊舟不可能害他,他只是太爱白砚之,爱到在那七分十二秒里,还不肯承认有些地方,爱真的抵达不了。

      白砚之说:“确认。”

      陆泊舟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并没有被宽恕,反而像更难受了。

      复审官记录。

      【主观受害指控:未出现】
      【主动拒救行为:未确认】
      【关系担保人恶意风险:低】
      【关系担保人承载失误:成立】

      成立。

      白砚之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很想把屏幕关掉。因为它太会写了。不写陆泊舟坏,也不写他不爱。它只写成立。像一个人可以被证明没有恶意,也可以同时被证明不够。

      同样的字段几秒后同步到加密复盘端。
      【C.I.执行偏离:成立】

      很快,后续处理跟上来。

      【公开责任状态:不追加】
      【关系风险链:不计入】
      【权限状态:保留】
      【内部校准:三次释放稳定性复测】

      司珩看着“保留”两个字,没有松一口气。

      司衍也没有等他松一口气,只说:“你可以继续坐主审位,但这条记录会留在我这里。下次再出现同类延迟,我不会再截停。”

      司珩说:“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司衍合上第一份记录,语气依旧平稳,“你不是不知道接管和救助的边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多留三点二秒,才比别人多留三十秒更严重。”

      复审官继续说:“根据当前记录,陆先生不进入强制解除关系担保流程。”

      陆泊舟终于抬起眼。

      那一秒,他眼底闪过一丝松动。白砚之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松动刚浮起来,又很快被新的羞耻压回去。因为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竟然要在这里,为“没有被强制解除”而感到庆幸。

      复审官没有给这点庆幸留下多少时间。

      “但维持关系担保结构,需要附加离区观察条件。”

      终端跳出新的页面。

      【离区观察周期:二十一日】
      【离区观察贴:正式绑定】
      【亲密接触恢复:分级审批】
      【居家制剂追加:禁止自行超频】
      【夜间异常:自动上传】
      【备案C.I.限定查看权限:开启】

      白砚之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陆泊舟也抬起眼。

      刚才七分十二秒落下来时,他没有打断。关系承载失误成立时,他也没有打断。可这一次,他看向复审官,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把每个字都说完整。

      “限定查看权限具体包括什么?”

      复审官说:“无影像。无声音。无定位细节。无非医疗事件描述。”

      “可见项目。”

      复审官看了他一眼。

      陆泊舟坐得很直。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用任何会被系统标记为情绪失控的语气。他只是把那四个字放在那里,要求一份完整说明。

      复审官低头调出页面。

      “风险曲线、腺体温度、夜间异常、用药频率、排斥指数、亲密接触后波动。”

      亲密接触后波动。

      这几个字落下来,复审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终端刷新声都显得刺耳。

      陆泊舟的下颌绷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说,“我们回家以后,他可以看见白砚之夜里醒过几次、用过什么药、靠近我以后有没有异常。”

      复审官回答:“他能看见风险。”

      “风险包括我们的亲密接触。”

      “包括亲密接触后的生理波动。”

      那句话说完,他没有立刻停下。

      白砚之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没有攥拳,没有砸桌,也没有乱动。只是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那些不能说出来的话,被他一点一点压进指节里。

      陆泊舟问:“白砚之本人能否关闭其中一项?”

      “二十一日观察期内不能。可以申请复核缩短周期。”

      “如果我们不同意?”

      “可以申请留区观察。”

      “多久?”

      “不低于二十一日。期间限制关系陪护时长,禁止非审批亲密接触。若三次风险峰值无法回落,系统可启动关系担保结构重评。”

      陆泊舟看着复审官。

      “请把替代方案写入告知记录。”

      复审官手指在终端上划过。

      “已记录。”

      白砚之看着陆泊舟把每一条边界都问出来,放在椅子边缘的手指慢慢松了,又重新扣住。

      陆泊舟没有赢。

      他也不可能赢。

      可他把每一条边界都问了出来。接下来每一寸被拿走的空间,至少要在告知记录里留下名字。

      同一项权限端口,几秒后同步出现在加密复盘终端上。

      屏幕上没有白砚之的脸,也没有陆泊舟的声音,只有即将被开启的可见范围。

      【备案C.I.限定查看权限:司珩】
      【可见范围:风险曲线;腺体温度;夜间异常;用药频率;排斥指数;亲密接触后波动】
      【影像权限:无】
      【声音权限:无】
      【定位细节:无】

      司衍说:“关系复核端如果通过,权限会自动开放到你的只读链。你是原执行端,这是系统最优解。”

      司珩看着“亲密接触后波动”那一行,过了几秒才说:“只读。”

      “只读。”司衍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两个字足够干净。

      司珩没有接话。

      只读不意味着没有进入。系统总是很擅长把边界写得体面,仿佛看见温度、频率和波动,就不算真正看见一个人的生活。

      白砚之问:“必须是他吗?”

      复审官低头调出记录。

      “本次极危干预由司首席完成闭合。前次C.I.干预残响、承接位移可能性,以及后续C.I.居家协作条件,都必须由原执行端或同级极危权限持有人监测。当前系统最优解为司珩。”

      当前系统最优解。

      这几个字白砚之以前听过很多次。登记时听过,年度复核时听过。每一次,陆泊舟都站在他旁边,沉默几秒,然后按下确认。那时候白砚之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坚定,所谓最优解就只是屏幕上的东西。

      现在他才知道,最优解不会消失。

      它只是一直等在那里,等他们某一天撑不住。

      复审官把终端转向白砚之。

      “白先生,请确认是否接受离区观察条件。”

      陆泊舟抬头:“他刚好一点。”

      “可以申请暂停十分钟。”

      “我是说,他现在不适合做这种确认。”

      复审官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陆泊舟。

      “陆先生,正因为白先生本人仍具有基础判断能力,系统才需要他的确认。关系担保人不能替他拒绝,也不能替他接受。”

      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白砚之忽然觉得很荒唐。

      制度终于在这一刻承认了他的选择权。

      可它承认选择权的方式,是让他亲手选择哪一种不自由。

      白砚之看着屏幕。

      陆泊舟在旁边很安静。

      过了很久,白砚之说:“我确认。”

      陆泊舟的手从膝上抬起一点,几乎要拦,又被他自己压回去。白砚之没有看他,复审官也还在等。那只手最终没有越过桌下那条浅灰色的线。

      陆泊舟把那一点反应压得很小。可白砚之还是发现了。

      权限端口同步亮起时,司衍看向屏幕。

      【离区观察条件:接受】
      【备案C.I.限定查看权限:开启】
      【原执行端:司珩】

      司衍说:“你接受吗?”

      司珩看着屏幕。

      那上面没有床单,没有水杯,没有陆泊舟那几道伤,也没有白砚之第四天晚上洒出来的那点水。只有一组未来会被上传的数据。它们不会告诉他白砚之什么时候说没关系,也不会告诉他陆泊舟什么时候没敢伸手。可它们会告诉他风险。会把一个人夜里醒过几次、颈侧温度升高多少、靠近伴侣以后有没有回落,都一行一行送到他面前。

      司珩说:“接受。”

      司衍看了他一眼,录入确认。

      复审室里,终端没有立刻通过。

      下一行又跳出来。

      【是否确认继续当前Beta/Omega关系担保结构?】

      这一次,屏幕没有写司珩,没有写C.I.,没有写最优解。它只问这一个问题,像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中央关系登记所按下去的那一行。

      白砚之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第七窗口外面的阳光。那天陆泊舟拿着资料袋,低头看了很久。他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天熬出来的疲惫,握着资料袋的手也没有伤,只是指节僵着,纸页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陆泊舟问他:“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那时白砚之答得很轻。

      “我确认。”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世界是亮的。台阶上有风,咖啡店的冰块碰着杯壁,陆泊舟的耳根有一点红,他们中间还没有任何一枚观察贴,也没有任何一个会被允许查看他们夜间波动的名字。

      现在,复审室的白光落下来。屏幕问他是否继续维持当前Beta/Omega关系担保结构。白砚之看向陆泊舟。陆泊舟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害怕,疲惫,还有一点很不干净的希望。那一点希望太小,也太不干净,藏在眼底,扎得人说不出口。

      他看见陆泊舟放在膝上的手,看见那条浅灰色的线,看见屏幕还在等。

      很多年前,第七窗口外面有阳光,陆泊舟问他:“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那时他答得很轻:“我确认你。”

      现在他把指尖放到识别区。

      “我确认。”

      监测片还贴在皮肤上,指尖有一点凉。他按下确认前,陆泊舟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再抬手拦他。只是看着他,他把所有害怕收在眼底,把最后那一点选择的位置让出来。

      白砚之按下去。

      “我确认。”

      终端亮了一下。不是绿色。是很冷的浅蓝色。

      【关系担保结构:继续维持】

      复审官说:“附加条件维持。”

      白砚之听见这六个字,指尖还停在屏幕上。附加条件。原来他们连继续相爱,都要加上这四个字。

      陆泊舟没有动。他只是慢慢低下眼,那六个字压下去时,他的肩背低了一寸,又很快撑回原位。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可白砚之看见了。他知道陆泊舟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想把他从这里带走。他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处置员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正式离区观察贴。那东西比白砚之想象中更薄,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临时观察贴被取下时,颈侧有一点很轻的拉扯,七天里那点假装正常的生活,也随着那一下拉扯被揭开。新的观察贴贴上去。很平,很冷,合法得没有一点缝隙。
      终端刷新。

      【离区观察贴:正式绑定完成】
      【离区观察周期:二十一日】
      【关系担保人:陆泊舟】
      【备案C.I.限定查看权限:司珩】
      【C.I.居家协作监测:开放】
      【C.I.居家协作条件:未触发】

      未触发。现在还没有,以后不一定。

      同一行字段几秒后同步到司珩的终端。
      【C.I.居家协作条件:未触发】

      司珩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动。系统总是很擅长把还没发生的事写成暂时安全。

      复审官站起来。“复审完成。离区流程将在三十分钟后开放。白先生,二十一日内请保持低刺激环境。陆先生,您会收到居家观察指南。任何超频用药、强制亲密安抚、异常未上传,都会影响下一次关系复核。”

      陆泊舟点头。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那一夜里,他说过很多次“我知道”。七天里也说过很多次。可知道并没有让事情变轻。

      复审官离开后,复审室里短暂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砚之坐在椅子上,陆泊舟坐在那条浅灰色线的另一边。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白砚之能看见陆泊舟袖口上没有洗干净的一点血影。可谁都没有先伸手。

      很久以后,陆泊舟低声说:“对不起。”

      白砚之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没有不够好。那些话都是真的,可它们现在太轻了,轻到遮不住那枚贴在他颈侧的东西。白砚之只是很慢地伸出手,越过那条浅灰色的线,停在半空。

      陆泊舟握得很轻。轻到白砚之先感觉到他的退让,才感觉到他的掌心。

      终端仍然亮着。

      【关系担保结构:附加条件维持】
      【离区观察周期:二十一日】
      【备案C.I.限定查看权限:司珩】

      白砚之没有再看屏幕。

      他看着陆泊舟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掌心却仍然是他熟悉的温度。洗手液,棉布,熬过夜的咖啡苦意,还有敷膜下面一点没有完全止住的疼。

      这些都还在。

      复审完成的状态码上传后,上层复盘终端自动锁入归档页。司衍抬手关闭权限窗口。

      “内部复盘结束。三次稳定性调律复测排期稍后下发。这份记录暂不进入公共事件包,也不进入关系端。”

      司珩说:“暂不。”

      司衍看着他。

      “暂不。”司衍承认得很平静,“因为我现在判断,它不该被他们看见。”

      这几乎是保护,也几乎是囚禁。

      司珩起身离开复盘室。走廊状态屏已经恢复普通序列,没有红色,没有警报,也没有任何一行字显示三点二秒曾经改变过什么。经过转角时,下方复核区的状态屏短暂亮起。

      【关系风险复核:完成】
      【离区观察:正式开放】

      司珩在状态屏前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屏幕不会记录他那一眼,也不会记录楼下那个Beta在复审室里伸手握住了白砚之。系统只记录它需要的东西。

      七分十二秒。

      三点二秒。

      附加条件维持。

      白砚之也很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带回家的不只是彼此。还有一枚贴在颈侧的冷东西,一个未触发的条件,和一个不会进门,却已经被允许留在他们身体记录里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延迟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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