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的味道》陌恋殇曦

2、第一章 夏风遇柠，一眼荒芜 九

　　九月的宁安中学，被盛夏最后的热浪紧紧包裹。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势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大半烈日，漏下满地晃动的碎金光影，连绵不绝的蝉鸣盘踞在校园每一处角落，混着开学日独有的喧闹人声，揉成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滚烫气息。

　　高一新生正式入校，整栋教学楼人潮涌动。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们挤挤攘攘，说笑打闹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互相呼喊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人群边缘，陆屿孤身而立。

　　他身形高挑清瘦，校服穿在身上略显宽松，眉眼清浅冷冽，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冷白，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热闹。

　　自小父母缺位，他一直跟着慈祥温和的陆奶奶生活，缺少旁人陪伴的童年，让他养成了沉默寡言、孤僻内敛的性子。不喜扎堆合群，不爱与人交谈，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将所有情绪都深藏心底，安静得如同角落里无人留意的影子。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墙面张贴的分班名单，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高一（2）班。

　　确认完班级，他本打算转身径直走向教室，可一阵轻柔的晚风忽然拂来，撩动人群缝隙里一道纤细的身影，也彻底打乱了他往后数年平静无波的生活。

　　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陆屿的脚步骤然停滞。

　　少女微微踮起脚尖，仰着清秀的脸庞认真看着分班榜单，乌黑柔顺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她眉眼干净澄澈，鼻梁小巧秀气，唇瓣色泽温润，整个人像夏日枝头刚成熟的新鲜柠檬，清甜柔软，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便是苏柠。

　　身旁的闺蜜林婉儿一脸雀跃，拉着她的手臂不停絮叨：“柠柠太好了！我们真的分到同一个班，这下高中三年都能一起上课啦！”

　　苏柠闻言，缓缓弯起唇角，眉眼漾开浅浅温柔，声音软糯清甜，像是浸过蜜水一般：“是啊，真的很幸运。”

　　轻柔的话语轻飘飘落入陆屿耳中，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所有的平静。

　　周遭嘈杂的人声、聒噪不休的蝉鸣、来往穿梭的人群，在这一刻尽数模糊消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一抹明媚清甜的身影。

　　胸腔里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在胸膛之上，慌乱又炙热，带着毫无预兆的悸动，在十七岁的盛夏里肆意蔓延。

　　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平淡乏味，灰暗寡淡，他从未对任何人动心，一直独自熬过冷清岁月，早已习惯了无人牵挂、无人偏爱。直到遇见苏柠，他荒芜孤寂的心底，才第一次悄然生出满溢的温柔情愫。

　　苏柠看完分班信息，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目光漫无目的扫过人群，恰好与逆光而立的陆屿四目相对。

　　少年眼神沉静幽深，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太过专注的凝望，沉静得让人心头微微一怔。

　　苏柠微微愣神，只觉得眼前这个男生长相出众，气质却太过清冷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只当是偶然对视，礼貌性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便迅速移开视线，拉着林婉儿的手腕轻声说道：“我们去教室占位置吧，晚了就没有好座位了。”

　　说完便转身融入人群，步履轻快地朝着教学楼走去，转瞬便将这场短暂的对视抛之脑后。

　　于苏柠而言，这不过是开学日里一场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只是遇见了一个长相清冷的同班同学，转瞬便忘。

　　可她不知道，这匆匆一眼，已然成为陆屿整个青春暗恋的开端，是他往后无数个日夜提笔写诗的缘由，是他独饮苦涩柠檬茶的执念，更是他藏进书页深处，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满心欢喜。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分班看完了？”

　　爽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江野慢悠悠走到陆屿身边，抬手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野是陆屿从小到大唯一的挚友，也是全校唯一能看透他沉默外表下心事的人，性格爽朗随性，心思通透。

　　陆屿缓缓收回落在苏柠远去背影上的目光，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脸上重新覆上一贯的清冷淡漠，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看完了，二班。”

　　“那赶紧走啊，去晚了后排位置都抢不到了。”江野揽着他的肩膀，两人一同朝着教学楼走去。

　　一路前行，陆屿全程沉默不语，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苏柠浅笑温柔的模样，清甜的眉眼，软糯的嗓音，一点一滴，清晰镌刻在心底深处。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与苏柠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苏柠自幼被家人悉心呵护长大，母亲苏母对她管教严格，一心盼着她学业有成，性格温顺乖巧，心思单纯明媚，身边向来不缺相伴之人，青梅竹马江泽自幼陪她长大，温柔体贴，事事周全。

　　而他身世冷清，性格孤僻沉默，不善言辞不懂表达，自卑敏感，像身处阴暗角落的野草，根本不配靠近那般明媚耀眼的光。

　　从心动的那一刻起，陆屿便已然下定决心，这份深藏心底的爱意，此生只可藏，不可言。

　　走进喧闹的教室，里面早已坐满了新生，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认识交谈，教室里满是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陆屿果不其然选择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里安静偏僻，远离人群喧嚣，既能独自独处，又能悄无声息望向前排的身影。

　　苏柠早已和林婉儿坐在前三排左侧的位置，两人挨着坐在一起，低头整理崭新的课本，坐姿端正乖巧，一举一动都透着温顺文静。

　　陆屿落座之后，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桌椅，安静落在苏柠的身上，久久未曾移开，安静又执着，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深情。

　　没过多久，班级里的同学陆续到齐，形形色色的身影尽数登场。

　　气质温润斯文的温凌尘缓步走入教室，他是年级里公认的学霸，待人谦和有礼，目光扫过教室，一眼便注意到了安静乖巧的苏柠，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温柔。紧随其后走进教室的林婉清，气质清冷文艺，心思细腻通透，落座后淡淡环视全班，目光在后排沉默的陆屿身上停留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他暗藏的心事，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阳光洒落教室门口，身形阳光开朗的江泽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熟门熟路径直走向苏柠的方向，眉眼间带着独有的宠溺，那是多年青梅竹马积攒下来的熟稔与偏爱。

　　紧接着，性格张扬外放的温凌峰，性格活泼外向人缘极好的刘宇航也相继走入教室，两人目光几乎第一时间都落在了长相清甜温柔的苏柠身上，眼底皆是显而易见的好感，往后也成为了大胆主动追求苏柠的人。

　　一时间，围绕在苏柠身边的温柔陪伴、热烈追求尽数登场，所有人都光明正大地流露好感，唯独坐在最后一排的陆屿，藏起满心爱意，做一个默默无声的旁观者。

　　整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讲开学须知，规划高中三年学习生活，台下众人各怀心思，陆屿全然没有听进去半句，满心满眼都是前排那个清甜温柔的身影。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江野侧过头看着满心失神的陆屿，低声打趣道：“看你一整节课魂不守舍，是不是看上哪个小姑娘了？”

　　陆屿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笔记本封面，面无表情淡淡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嘴上否认，心底却早已被苏柠填满，只是这份心意，他这辈子都不会轻易说出口。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校园超市里挤满了前来买饮品解暑的学生。

　　众人纷纷挑选清甜爽口的奶茶、果味汽水、冰镇甜饮，唯独陆屿径直走到冰柜最偏僻的角落，伸手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无糖柠檬茶。

　　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驱散了盛夏的燥热，也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

　　他独自走到空旷无人的走廊露台，背靠着栏杆，缓缓拧开瓶盖，低头轻抿一口。

　　入口先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酸甜，转瞬之后，浓郁绵长的苦涩瞬间席卷整个舌尖，顺着喉咙缓缓滑入心底，清冽干涩，久久萦绕不散，口感算不上好喝，甚至带着难以下咽的涩意。

　　可偏偏这独有的苦涩滋味，完美契合了他此刻隐忍压抑的心事。

　　初见心动的瞬间是转瞬即逝的清甜，而自知相隔甚远、只能遥遥相望、不敢靠近分毫的现实，便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尽的苦涩。

　　露台之下的操场上，苏柠正和林婉儿、江泽并肩散步闲谈，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悦。江泽贴心地为苏柠递上一杯她最爱喝的蜜桃甜奶茶，苏柠接过奶茶，眉眼弯弯，笑得清甜动人，浑身都浸染着甜意。

　　她的世界满是温柔甜蜜，从来不曾沾染半分苦涩。

　　陆屿静静低头望着那道明媚的身影，手中紧握冰凉的柠檬茶，喉间的涩意一点点沉入心底。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水笔与空白便签纸，晚风轻轻掀动单薄的纸页。

　　少年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眉眼清冷沉静，指尖轻轻落笔，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下心底无处诉说的心动与思念。

　　没有落款姓名，没有直白告白，字字句句皆是藏着苏柠的隐秘心事，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青春情诗。

　　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将便签纸对折再三，捏在手心，温热的温度熨烫着薄薄纸页。

　　心底暗自定下执念，往后所有藏不住的心动，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尽数提笔写成诗句，趁着无人察觉的时机，悄悄藏进苏柠的课本、笔记本、书页夹层之中。

　　他从不奢求苏柠能够知晓这份心意，只愿以这种无声的方式，默默陪伴在她的青春岁月里。

　　他不去惊扰她满是甜蜜的生活，独自咽下所有暗恋带来的酸涩苦楚。

　　夏风徐徐吹过露台，卷起少年心底深藏的情愫，漫遍整座校园。

　　十七岁的盛夏正式启程，陆屿手握一杯苦涩难言的柠檬茶，将世间所有清甜美好的苏柠，悄悄藏进了自己漫长又酸涩的青春岁月里。

　　他的青春自此定调，一瞬清甜心动，余生尽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