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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明灯灭 第一卷:裂 ...

  •   第一卷:裂痕

      第一章长明灯灭

      长明殿的蜡烛快要燃尽了。

      海棠跪在最角落的蒲团上,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每一声轻响。

      很浓的药味。太医署把能用的方子都用上了,苦涩的气味浸透了每一道帷幔、每一块砖缝,连她的头发丝里都是。父皇躺在龙床上,盖着三层锦被,脸却还是灰白的。

      他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

      “父皇。”

      青阳跪在榻前,抓着被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海棠看着弟弟的背影——肩胛骨支棱着,龙袍的肩部空出一截。那袍子是三天前才赶出来的,来不及量体,只能往大里做。

      “父皇,我做不了皇帝……我真的做不了……”

      青阳的额头抵在被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海棠很想过去扶住他,但她的膝盖像是钉在了蒲团上。她是长姐,可此刻,她也是跪着的。和所有人一样,跪着。

      母后坐在床沿。

      她没有跪,也没有哭。她握着父皇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她的手指扣在上面,指节泛白。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从海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母后老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海棠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母后从来不会老。她永远是御书房里批折子到深夜还能早起上朝的那个女人,永远是用一句话就能让满朝文武噤声的那个女人。

      可此刻,烛火照着她鬓边的白发,照出眼下的青黑。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父皇的嘴唇动了动。

      母后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烛火跳了一下,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棠看见母后的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极轻,只落进父皇的耳朵里。然后父皇的眼睛闭上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母后直起身,手还握着父皇的手。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传太医令。”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口中发出的。

      殿门打开,急促的脚步声涌进来。有人在哭,有人在下跪,有人在喊“陛下”。海棠跪在原处,看着那些人影在烛光里晃动,像一出乱糟糟的皮影戏。

      她的父皇死了。

      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摘海棠花的父皇,那个会偷偷塞给她糖糕被母后瞪眼的父皇,那个在她十岁时笑着用手帕写下“太子海棠”四个字的父皇。

      他不在了。

      海棠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榻前。青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整个人趴在榻沿上。三弟青晖站在门口,十二岁的少年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动。

      海棠跪在青阳旁边,看着父皇的脸。

      他走得很安详。

      她伸手握住父皇的另一只手,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指甲是母后昨日才替他修剪的,弧度圆润。母后总是把这种事做得极仔细,仿佛一个人的尊严就藏在这些小小的体面里。

      “母后。”海棠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徐凤娇转过头看她。母女俩隔着龙床对视了一瞬。

      “你带弟弟们去偏殿歇息。”

      “可是——”

      “去。”

      不是商量,是旨意。徐凤娇的声音并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海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嬷嬷扶住。是沈蕙心,她的随身嬷嬷,二十八岁,手劲大得不像女人。她稳稳地托住海棠的手肘,低声说:“殿下小心。”

      海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拉起青阳的手,又朝青晖招招手。两个弟弟跟在她身后,像两只淋了雨的雏鸟,翅膀耷拉着。

      走过偏殿的时候,她看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只露出一道削瘦的下颌线。他站的位置很巧妙——不在殿内,不在殿外,恰好是礼制上既不僭越又能看清一切的地方。

      海棠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目光。

      那不是朝臣的恭顺,不是奴仆的惶恐,而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出戏,看演员们是否演得合格。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来。兜帽的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过分。

      只是一瞬。他转身隐入了夜色里。

      “姐姐?”青阳声音发抖地叫她。

      “走吧。”海棠收回目光,牵着弟弟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是谁,她没看清楚。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软榻。青阳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龙袍的袖子拖在地上,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海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我害怕。”青阳的眼泪又掉下来,“父皇没了,那些大臣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奏折我看不懂……姐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

      “青阳。”

      海棠打断他。她没有说“这是父皇的旨意”,也没有说“你是嫡长子”。她只是抬手,替他揩掉了眼泪。

      “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她转身的时候,听见青阳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姐姐,你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海棠没回头。

      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壶身是温热的,茶汤注入杯中,她的手却有些发抖。

      她当然想。

      从十岁起,她就想当太子。她知道怎么批折子,知道怎么分辨朝臣的派系,知道边疆的布防图和国库的账册放在哪里。父皇教过她,母后教过她,她比青阳更适合那个位置。

      可最后坐上御座的,不是她。

      海棠端起茶杯,往回走。她看见青阳缩在软榻上,青晖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们的脸都很像父皇。

      她把茶递过去,青阳接过,双手捧着杯身汲取那一点暖意。他喝了一口,嘴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姐姐。”他说。

      “嗯?”

      “明天……明天你能不能站在我旁边?”

      海棠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好。”

      青阳似乎放心了一点,靠着软枕闭上了眼。海棠替他掖好被角,又去看看青晖,把他踢开的毯子重新盖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

      夜还很长。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丧钟。满京城的灯火都亮起来了,有人家在哭,有人在烧纸,有人在窃窃私语。一个皇帝的离去,是一道裂痕。有些人会掉进去,有些人会踩着过去。

      海棠双手撑着窗台,望向长明殿的方向。母后还在那里。她会握着父皇的手,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有人来扶她去换上太后的冠冕。

      “我会替你守护好一切,包括我们的孩子。”

      这是母后在父皇耳边说的那句话。

      海棠当然没有听见。但她知道母后会说什么。因为她太了解母后了。那个女人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连告别都是一句承诺。

      窗外的风带着药味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海棠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天光从东边探出,她才转身。沈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门口,手里捧着两件素白的丧服。

      “殿下,该更衣了。”

      海棠点头,接过丧服。白色的麻布有些粗糙,摩挲着指尖。她脱去昨日的外袍,将丧服披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有些陌生的脸。眼睛是红肿的,嘴唇是干裂的,但眼神很安静。

      那不是认命的眼神。

      只是她自己还没察觉。

      丧钟还在敲。一声,又一声。

      这声音将响彻七日,直到先帝入土为安。然后,所有人都将换上新朝的衣裳,向新的皇帝跪拜。而那个穿着不合身龙袍的少年,将在帘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君主。

      海棠将腰带束紧。

      推开门,天已经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长明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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