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潮湿的森林：都市女白领的梦》Jayoni

2、雾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初入梦境

　　最先消失的是方向感。

　　林雾后来才明白，森林和城市不一样。

　　城市会告诉你东南西北。

　　红绿灯、路牌、地铁线、写字楼、导航语音、便利店灯牌——所有东西都在不断提醒你：

　　你在哪里。

　　可这里没有。

　　这里只有树。

　　无穷无尽的树。

　　那些树高得近乎不真实，树干湿黑，表面覆盖厚厚青苔，像某种古老生物被时间泡胀后的皮肤。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在雾里缓慢摇晃。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她才站了一会儿，后背的衣服便已经贴上皮肤。

　　虫鸣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密。

　　近。

　　却找不到具体来源。

　　林雾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发抖。

　　她努力回忆刚刚发生的事。

　　客栈。

　　蘑菇。

　　白衣少年。

　　然后——

　　然后像有人把她的记忆剪掉了一截。

　　她打开手机。

　　没有信号。

　　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终于重新感到一点现实感，像溺水的人重新摸到岸边。

　　可下一秒，她忽然发现：

　　手机上的时间不对。

　　23:17。

　　她记得自己吃蘑菇的时候，明明才刚刚天黑。

　　而且——

　　日期变了。

　　从六月十六号，跳到了六月十九号。

　　林雾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可能……”

　　她声音很轻。

　　森林立刻安静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听。

　　她后背猛地发凉，下意识抬头。

　　雾在流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流动。

　　而像有生命一样，缓慢地穿过树林。

　　林雾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婆的话。

　　——天黑之前，不要回头。

　　她僵在那里。

　　几秒后。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像赤脚踩进积水里。

　　很轻。

　　却清晰得过分。

　　林雾头皮一麻。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

　　可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总会背叛身体。

　　她还是转过去了。

　　身后没有人。

　　只有一条细长的小路，蜿蜒进雾里。

　　路边长满白色菌类。

　　它们密密麻麻地从泥土里冒出来，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荧光，像有人把碎掉的月亮埋进了地底。

　　林雾忽然觉得，那条路像正在呼吸。

　　她猛地后退一步。

　　脚下却踩空了。

　　泥土下面居然是湿滑的斜坡。

　　她整个人摔下去，手臂被树枝划出火辣辣的疼。腐叶和潮湿泥水瞬间灌进衣服里。她滚了很久，直到撞上一截巨大的树根才停下来。

　　耳边嗡嗡作响。

　　好半天，她才慢慢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模糊的绿色。

　　树冠遮住天空。

　　只有一点稀薄月光从缝隙漏下来。

　　她喘着气，想爬起来，却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气。

　　甜的。

　　像熟透的果子裂开后，在雨里泡了很多天。

　　林雾顺着味道转头。

　　不远处，长着一大片花。

　　那根本不像现实里的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边缘泛着幽蓝，中心垂下细长金丝。它们在黑暗里轻轻张合，像一群缓慢呼吸的水母。

　　而那些花中央，全停着蝴蝶。

　　巨大的白色蝴蝶。

　　翅膀上布满银灰色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

　　林雾怔住了。

　　太美了。

　　美得她甚至忘了害怕。

　　其中一只蝴蝶慢慢飞起来。

　　它绕着她转了一圈。

　　翅膀掀起极淡的粉末。

　　林雾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紧接着，她听见了水声。

　　不远处有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可她就是知道。

　　就像森林里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话。

　　她撑着树根站起来，朝水声方向走。

　　脚下泥土柔软得过分，偶尔会踩到腐烂树叶，发出湿润的碎裂声。那些发光菌类一路蔓延，像谁故意替她点亮了路。

　　越往前，雾越浓。

　　空气里的水汽几乎变成了实体。

　　林雾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不是在森林里。

　　而是在谁的梦里。

　　终于，她看见了河。

　　那根本不能算河。

　　更像一条流动的黑色镜子。

　　水面安静得诡异，几乎没有波纹。月亮倒映在里面，却不像天上的月亮，而像沉在水底的一只眼睛。

　　岸边生着大片高高的草。

　　草叶间漂浮着无数发光孢子。

　　像雪。

　　也像萤火。

　　林雾慢慢蹲下，伸手碰了碰水面。

　　冰冷。

　　可下一秒，她忽然在水里看见了自己。

　　不。

　　不是现在的自己。

　　那是高中时候的她。

　　穿着蓝白校服，扎着低马尾，蹲在教室最后一排偷偷画画。阳光落在课桌上，她眼睛很亮，还没有学会低头。

　　林雾愣住了。

　　画面一闪。

　　又变成大学。

　　她在图书馆熬夜备考，窗外下雨，一个男生把热奶茶放到她桌边，耳朵红得厉害。

　　再然后。

　　是刚毕业的出租屋。

　　她坐在地上吃泡面，笑着和朋友畅想未来。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被水保存下来的旧梦。

　　林雾忽然鼻子发酸。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时候的自己了。

　　她看着水面，轻轻开口：

　　“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

　　水里的倒影忽然变了。

　　画面里出现一个白衣少年。

　　他站在她身后。

　　安静地看着她。

　　林雾猛地回头。

　　现实里。

　　少年真的站在那里。

　　离她不到三步。

　　雾气缠在他脚边，像活物一样缓慢游动。他的衣服很旧，白得近乎没有颜色，黑发被潮气打湿，贴在侧脸上。那张脸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却没有活人的血色。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太黑了。

　　像森林最深处永远照不到光的水潭。

　　林雾呼吸发紧。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碰过河水的手。

　　然后皱了皱眉。

　　“不能碰。”

　　他的声音很轻。

　　像夜里的雾。

　　林雾下意识问：

　　“为什么？”

　　少年沉默几秒。

　　“它会记住你。”

　　林雾后背发凉。

　　“什么会记住我？”

　　少年抬起眼。

　　身后的森林忽然响起风声。

　　无数树叶同时颤动。

　　虫鸣骤然停下。

　　像有什么巨大东西，正在黑暗深处缓慢翻身。

　　少年看着她。

　　很久后，才轻声说：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