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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虎聚义 长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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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血污渐被府中仆役清扫掩去,满地残刃尸身尽数拖走,只是风里犹残留淡淡血腥,挥之不去。
御驾入府,南平王仓促整顿衣冠,引圣驾入内堂华宴大殿。殿内雕梁画栋,锦幔垂落,珍馐罗列,玉盏鎏杯,方才街头喋血的惊乱,转瞬便被豪门奢丽盖过。
南平王匍匐阶下,面色惨白,双膝伏地,连连叩首,满眼惶恐愧色。
“臣治下不严,境内逆贼猖獗,惊扰圣驾,冒犯天颜,罪该万死!乞陛下降罪责罚。”
殿内肃穆,随性属官众人皆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主座之上,天子神色沉敛,经此一场刺杀,处惊不乱,只淡淡抬手:“逆贼作乱,非你之过。胡汉杂居,乱世多寇,本是常态,爱卿镇守一方,劳苦功高,今日镇压乱党有功,何罪之有?起身吧。”
一语落下,便是全然赦免。皇帝并念众人护驾有功,当即论功行赏。恩泽一一颁下,恩赏浩荡。
南平王心头大石落地,再三叩谢,缓缓起身,眉宇间惶恐褪去,如释重负。
宴席开席,舞乐悠扬,掩去方才杀伐刚猛戾气,广成王对王府众高手的武艺超群,赞赏有加。青城叛徒苏长风出列躬身,青衫垂落,眼底阴鸷暗藏,语气铿锵恳切:“蒙陛下天恩,王爷厚爱,粉身难报。我等将挖逆贼余党踪迹,追剿反抗分子到底,定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护大魏江山如日中天。”众人附和。言辞决绝,表尽忠心,引得天子微微颔首,颇为赞许。
殿中推杯换盏,酒过数巡。
一旁端坐的汝南公主,生得眉目□□,容色楚楚。虽为女子,却自幼长在胡庭,染塞外胡人野性不羁,不喜闺阁娇柔女工,反倒偏爱弓马武学,性情飒爽,胆识远胜寻常世家女郎。
方才长街血战,她端坐銮驾之侧,亲眼目睹沈一石剑势凌厉,以一己之力缠斗众高手,剑法卓越;更见迦罗上师出手之间,秒杀数名高手刺客,刀法霸道,混元护体,金刚不坏,一身神通深不可测。
小小年纪,心中早已生出无限向往。
公主微微欠身,越过席间众人,目光落向卢一笑、苏长风、周断一众高手,最后定定望向端坐上师迦罗,声线清脆却不失端庄:
“方才长街激战,反贼头目虽剑法卓越,却依旧败在各位大师手下,上师武学更是神妙无方,小女心生仰慕。”
她自幼嗜武,早便渴望习得上乘本事,当下坦然开口,毫无女儿家羞怯扭捏:
“敢问诸位先生,可否不弃愚钝,略传武学门道?小女愿潜心修习,以护我大魏江山永固。”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微怔,随即释然。鲜卑王族子弟,不论男女,尚武成风,兰陵公主有这般心性,反倒合乎常理。
广成王看向爱女,眉眼温和,未加阻拦。
天子闻言,抚须轻笑,瞧着眼前灵慧勇毅的小公主,当即顺水推舟,降下口谕:
“公主有志习武,乃是美事。你等七人皆是江湖顶尖好手,身负绝技。自今日起,但凡公主学武所需,尔等须随时候命。”
卢一笑、苏长风、墨一笔、周断诸人闻言,即刻起身领命,齐声应诺。
唯有迦罗上师双目微阖,指尖轻捻佛珠,神色漠然无波,缓缓颔首,无声应下。
殿内酒歌婉转,笑语喧阗。
长街惊变,血洗长衢。
沈一石仗孤剑死战,一身浴血,拼尽残余气力冲破重围,孤身脱出死局。
他身边相随多年的故友侠士,个个血性铮铮,无一人屈膝乞降,无一人束手就缚。
刀穿胸腹,剑透肩胛,尽数就地死战,慷慨就义,以血肉断后,换他一人脱身。
北郊外十里林野,荒寒人寂。
林木深处藏一座简朴院落,青瓦土墙,木扉陈旧,庭前古柏寥落,苔痕满阶。远看便是一处与世无争的山野道院,清修陋室,毫无异常,寻常行客路过,只当是方外散人隐居之地,绝想不到,此处便是大魏境内,洛阳附近反抗胡人的义士侠客的总部——白虎堂。
院中清静无哗,不见刀兵戾气。穿过道舍静室,行至后院假山,石壁暗藏机括,轻旋枢纽,石墙缓缓挪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
地道内九转八曲,歧路纵横,步步皆藏防备,乃是乞活军百年前苦心营建的北方汉族抵抗力量重要分支,时至今日,乞活虽已势销隐匿,但是各路侠士和义军,都用以做为重要的联络中心,隐匿形迹、避开官兵围剿的密道。
一路曲折潜行,行至地底深处,豁然开朗。
一座雄阔石堂暗藏地下,巨柱擎天,石梁厚重,四壁悬满旧刃残兵,刀枪蒙尘,剑锋凝霜,尽染岁月与杀伐之气。堂中烛火昏黄,光影沉沉,正中一方玄铁巨匾,铁铸大字白虎聚义,两侧各书一联,旌旗映日,忠贞白虎昭军律;鼓角凌云,铁血雄师复山河,凛凛生威。
堂内肃然静坐、肃立之人,皆是四方散落的义军残部、落魄侠客、草莽豪雄。
人人历经乱世颠沛,看透生死、聚于此地,以白虎为号,守望相济,锄强抗暴。满堂寂寂,唯有沉郁之气流转。
地道脚步声缓缓传来,众人抬眸望去。
只见沈一石正襟危坐,周身杀气疲惫交织,形影孤单萧索。
昔日并肩同游、浴血同战的一众兄弟,只剩他一人归来。
满堂瞬间落针可闻。
沈一石立在堂中,神色冷寂,无悲无怒,只声音微哑,缓缓开口:
“长街一战,王府鹰犬番僧武功深奥诡谲,夺命飞刃赵青云堂主,玄铁重枪秦大明,双刀小李尽丧其手,我白虎堂数十高手,全数力战殉义,宁死不受缚,尽皆亡于王府高手与禁军刀下。”
一语落地,满堂寒意彻骨。
众人默然,有人五指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悲怆暗涌,却无一人喧哗哭喊。
江湖义士,早见惯生死,只是手足尽殁,孤影独还,那份苍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沉寂,堂内白衣侠士弟兄陈庆之,声线沉如古石:
“弟兄们舍生取义,风骨无愧侠士之名。沈大侠更是力战七大高手,丝毫不落下风,此行虽未成功营救王府关押弟兄手足,却已告知天下,我等汉人并非软弱可欺,随意凌辱之辈。”
话锋一转,堂外偏角哭声传来:
“呜呜呜,我要报仇,杀了那胡僧,血债血偿为我爹报仇”
众人寻声回望,正是赵堂主遗孀遗孤。长子次子,赵正,赵义。哭声幽幽,在空旷石堂中低低回荡,倍觉凄楚。
赵青云遗孀一身粗布素衣,容颜枯槁,连日惊变加上丧夫之痛,早已神形俱疲。身旁长子赵正不过十余岁,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小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中恨气翻涌;幼子赵义偎在母亲怀里,抽噎不止,稚语含愤,声声要寻那胡僧迦罗,为父报仇雪恨。
满堂白虎堂好汉,人人默然。手足同袍尽数埋骨长街,人人心头皆压着一层沉哀,谁都知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却无一人开口附和。
沈一石缓步踏出,经连番死战,身形萧索孤冷。他剑眉微蹙,目光落住两个孩童,声线沉缓:“令尊赵堂主一世磊落,侠气昭然,临难不屈,以血肉护义,死得顶天立地,不负白虎堂忠义之名。”
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仇,自然要报。只是那迦罗番僧修为深不可测,金刚护体,刀法凶煞诡绝。那日长街混战,我以毕生剑术相搏,尚且难以撼动其分毫。再加卢一笑、苏长风一干王府高手环伺,鲜卑禁军守卫森严,王府之内,步步杀局。”
“若是贸然寻仇,不过飞蛾扑火,徒然送了性命。非但报不了血海深仇,反倒会使赵家一脉就此断绝,更让仇者快亲者痛。江湖恩怨,民族大义,从来不在一时意气。”
一旁陈庆之微微颔首,跨前半步,神色肃穆,言语简劲沉实,自有豪杰分寸:
“沈大侠所言正是。如今白虎堂元气大伤,精锐折损大半,正是蛰伏蓄力之时。匹夫之勇,于事无补。唯有忍一时之悲,沉心蛰伏,磨筋骨,练武艺,待来日羽翼丰满,时机成熟,再正大光明手刃仇敌,方是对亡者最好的告慰。”
寥寥数语,没有繁冗说教,却字字切中要害。
赵正浑身微微颤抖,眼底烈火熊熊,终究还是咬着牙,强按下胸中狂怒。他虽年幼,亦知二位长辈所言,句句是实。
赵夫人泪眼茫茫,望着孤身归来、一身风霜的沈一石。她丈夫战死,家中无男丁倚靠,乱世飘摇,胡人势大,王府爪牙遍布四方,两个孩儿留在世间,日日皆有性命之忧。
一念及此,她缓缓松开怀抱幼子,扶着长子肩头,敛衽屈膝,对着沈一石深深跪倒,凄然垂首。
“沈大侠。”
她声音低哑,字字泣血,却不失世家妇人与义士家眷的风骨:
“夫君殉义,家门破碎,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这乱世之下,豺狼当道,仇敌环伺,朝不保夕,我护不住两个孩儿。”
“久闻大侠剑术通神,心怀苍生大义,乃我汉家义士之脊梁。今日斗胆相求,愿将正儿、义儿,托付于大侠门下。”
她伏身叩下,额头轻触冰冷石地:
“不求他二人横行江湖,只求习得一身扎实武学,自保立身,苟全性命。往后岁岁年年,潜心苦修,隐忍待时,将来若有一日,能亲手了结血债,承其父遗志,守汉家侠气,便足矣。”
“还望大侠慈悲收留,赵氏母子,生生世世,感念大德。”
沈一石望着跪地母子三人,想起赵青云往日情义,又看两个少年眼中隐忍的恨意与倔强,心中叹息一声。乱世飘零,同道中人本就该守望相助。
他伸手扶起赵夫人,目光落向阶下二子,语声庄重淡然:
“夫人请起。赵堂主义薄云天,舍生取义,沈某敬佩在心。二位孩童根骨尚可,又身负家国家仇,我今日便收下你二人,归入门下。”
赵正、赵义又惊又喜,含泪叩首,恭恭敬敬行过大拜师大礼,声声唤道:“弟子拜见师父。”
沈一石微微抬手,叮嘱道:“入我门派,你等切记,侠之大者,为国忧民。”兄弟二人谨记教诲,躬身应下。
石堂中悲气稍散,正要再议后续行止,地道入口处一阵脚步声响,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风霜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此人粗布衣衫满身尘土,正是沈一石最为亲信的心腹——大老刘。
大老刘走到沈一石身前,对着堂中众人略一拱手,随即压低声音,神色忧虑地回话:
“沈大哥,属下连日奔走洛阳城南郊外,遍历周遭村镇山野,始终打探不到大嫂半点音讯。”
沈一石周身气息骤然一凝,眼底深处那道尘封多年的落寞怅惘,又悄然漫了上来,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希望而又失望。
堂中老弟兄皆是知情之人,心中无不暗叹。
世人只知沈一石剑法高绝,性子冷硬,却少有人知晓他年少一段尘缘。
昔年沈一石年少游历洛阳,偶遇吕文淑,二人相知相爱,情根深种,本是乱世里一段难得的温润良缘。
彼时胡人大举南侵,烽烟四起,白虎堂筹划伏击胡虏兵马,任务凶险万分。沈一石身负堂中重任,家国在前,只得忍痛与吕文淑别离,相约战事平息便早日归来相聚。
不料那场战事惨烈无比,他身受重创,性命垂危,只能一路辗转南下,远赴梁都养伤。
他恩师怜惜他命途坎坷、心怀大义,晚年弥留之际,将毕生绝学沧浪剑法倾囊相授,又将几十年功力尽输其身。岁月蹉跎,便这般耽搁了北归寻妻的时日。待三年之后,他剑法大成,伤势尽愈,匆匆赶回洛阳城南柳林村时,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早已断壁残垣,荒草及腰,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荒村。
此后多年,他年年托人四处寻访,天南地北,辗转打听,吕文淑就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踪迹。这份相思遗憾,离别之痛,他从不对外人言说,只独自藏在心底,化作常年的心结。
今日大老刘再报寻访无果,旧憾新愁一并涌上心头,沈一石默然伫立,神色寂寥,比身上战场留下的伤痕,更添几分心底苍凉。
满堂众人见他这般模样,皆出言轻声劝慰。
陈庆之缓步上前,语气温厚从容,淡淡开解:
“沈大侠不必太过郁结。乱世烽烟,百姓流离,多少骨肉离散,天人永隔。吕夫人温婉良善,想来吉人天相,或许只是避祸他乡,暂无音讯罢了。”
“如今胡虏南下之势越发猖狂,北地山河日渐倾颓,你我身负抗胡大义,切莫因儿女私情乱了心神。待到他日胡尘散尽,四海清平,山河安稳,缘分若在,终有重逢之日。”
一番话娓娓道来,情理兼具,不刻意宽慰,却恰到好处化开几分沈一石心中愁绪。
沈一石长吁一口气,收敛心神,将满心怅惘再度压入心底。他抬眼环视堂中众人,神色重归肃穆沉静。
“如今北魏胡虏气焰滔天,铁骑频频南下袭扰,北地汉民备受欺辱,我意决定率众南下建康,联手南朝反抗力量共抗北胡,驱尽胡虏,复我汉人江山。”
在场众人闻言,尽皆赞同。
沈一石随即当众分派后事,目光看向陈庆之:
“白虎堂口不可荒废,此堂口便交由你部留守主持。你继续暗中打探北魏朝堂动静、各府兵马布防、江湖各方情势,联络散落各地义士,暗中积蓄力量,静待南北变局。”
陈庆之拱手躬身,神色郑重:
“庆之领命,必守好白虎堂,探查一切情报,静候大侠归来。”
诸事既定,再无迟疑。
隔日天微亮,沈一石带着新收赵正、赵义二徒,领着堂中一部义军侠士人马,辞别陈庆之与留守弟兄,离开北郊山野白虎堂,一路向南,奔赴建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