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的信》休格

15、春晖 “咱们小羽

　　沈佳羽差点忘了这茬，被他爸这么一说，登时一愣。
　　他以为赖宗宁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坐在门口等他。

　　他离开板凳，“我出去一下。”
　　出了病房门，沈佳羽当真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赖宗宁。他背靠着座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累了吗？”
　　沈佳羽轻声问，仿佛害怕惊扰到他一般。

　　赖宗宁抬眼看他，声音有些哑，“不累，你妈怎么样了？”
　　沈佳羽摇头，“腿骨折了，但没大事，今天谢谢您，我进去给您拿条毛巾。”
　　说着，他转身欲走，赖宗宁却拉住他，“不用，我就走了。”
　　“我送您......”

　　这时候，沈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羽，是你朋友吗？请他进来坐坐吧。”
　　闻此，沈佳羽和赖宗宁对视了一眼，想说累了就先回去吧，他却先一步起身，“既然如此，我就去拜访一下。”

　　沈佳羽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趁他跟自己父母寒暄的空档，给他接了杯温水。

　　赖宗宁温和有礼地笑笑，“叔叔阿姨，今天来得匆忙，没带东西来，还请见谅，下次一定补上。”
　　沈佳羽在一旁给他递水，低声说了句，“怎么没带，您不是把我带来了。”

　　沈母一怔，对着他们来回看了眼，招手，又给赖宗宁递了条毛巾，“快坐快坐。怎么称呼你？”
　　赖宗宁没跟她客气，在原先沈佳羽的位置上坐下，“叫我小赖就行。”
　　沈佳羽被占了位置也不恼，自觉接过赖宗宁喝完的杯子，站在他的身后侧，补了嘴，“他是我领导。”
　　沈母扫了自己儿子一眼，说：“听小羽的意思，这次是您送他来的，真是麻烦了。”

　　赖宗宁嘴上说着不麻烦，心里却想，这一家子怎么都这么客气，一口一个您的。
　　但还好，对面的沈父倒没这么拘谨，隔着床给他递了根烟，“小伙子，来根不？”
　　“谢谢叔。”他接过来，没抽，而是塞进了靠近胸口的那个小兜里，笑说：“这里都是病号，就先不抽了，留着。”
　　沈父笑着点头，“是是是。”

　　沈母支使沈佳羽去给赖宗宁洗水果，“小羽，去给你领导洗个水果。”
　　“好。”沈佳羽干脆拿了一盆水果出去洗，反正沈父沈母也是要吃的。

　　沈佳羽走了，病床前就剩他们三个。沈父开口，语气像唠家常，“领导......”
　　赖宗宁笑着纠正，“小赖。”
　　“欸，小赖，你今年多大了啊？”
　　“30了。”
　　沈父点着头，“有没有谈对象啊？”
　　“没有，平时太忙了，没什么时间。”
　　沈父依旧点头，“这样啊，那谈过几个啊？”

　　一旁的沈母听不下去了，伸手打了他一下，“你查户口？净问些人家不好说的。”
　　沈父摸着鼻子，讪笑，“随便问问嘛。”

　　赖宗宁笑了下，“没关系，随便聊聊而已。”

　　故而，沈母问了个几乎所有中式家长都会问的问题，“小羽在公司表现怎么样呢？”
　　赖宗宁说：“小......他很上进，能力也很出众，我和其他所长都很看好他。”
　　沈父闻言骄傲地道：“那就好，我们小羽从小就很让人放心，乖得很。”

　　赖宗宁垂下的眼带着笑意，是很乖。

　　......

　　沈佳羽回来的时候，沈父正在跟赖宗宁滔滔不绝地讲他小时候脱裤子爬树的事。
　　“他那个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就学隔壁邻居家的小孩爬树，大冬天的，光着个屁股蛋爬，觉得自己跟蜘蛛侠一样。”
　　赖宗宁略略思索，“蜘蛛侠好像也穿裤子吧。”
　　“是吧，我也不知道他们抽什么风。”

　　沈佳羽：“......”
　　趁他不在，就这么编排他吗。

　　只有沈母良心尚在，“行了，给他留点隐私吧，人底裤都要被你扒光了。”

　　沈佳羽故意踏重了脚步进来，把水果篮哐当往床头柜一放，从里面拿了个桃子给赖宗宁，“领导，您吃。”
　　赖宗宁抬头看他，但笑不语地接过来，“谢谢。”

　　又闲扯了几句，赖宗宁才起身告别，沈佳羽跟赖宗宁一道走，因为医院没有多余的陪护床给他睡了，唯一的一个被他爹占了。

　　夜晚的医院说不上人满为患，但看病的也往来不绝，赖宗宁和沈佳羽并肩走在长廊上，避过一个又一个人。

　　沈佳羽双唇轻抿，“您别听我爸瞎说，他开玩笑的。”
　　赖宗宁侧身躲开一个奔跑的小女孩，很善解人意地道：“理解。”
　　沈佳羽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差一点他就口碑不保。
　　下一秒，就听旁边人道：“但下次还是不要在冬天玩了，冻屁股。”

　　沈佳羽：“......”
　　说到底还是没信。
　　轻吸了口气，他解释：“不是的，是因为和别人打赌输了，才会......那么做。”

　　纵然赖宗宁知道真相必然是这样，但看他一板一眼又极其认真地跟自己解释的样子，他还是没忍住笑了下。
　　下一瞬就见沈佳羽的脸色变了，染上了几分羞赧，他连忙说，“我相信，就是觉得你父亲还挺有意思的，很羡慕你。”

　　眼前的人社会地位不低，薪资是普通人的好几倍，沈佳羽还听说，他是老来子，所以颇受父母宠爱，父母来头似乎也不小，他前半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就在刚刚，他说羡慕自己，羡慕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人。
　　但沈佳羽没觉得自己出身卑微、低人一等，反而心中熨帖，“嗯，我很幸运。”

　　他在上初中之前，都是在老家县城生活的，学校也在那里。
　　改变这一切的契机源于他班里一个从大城市来的转校生，彼时他们是同桌，关系不错。那天他将书包里的盒饭拿出来，跟同桌分享，却不小心将油渍洒在了他新买的球鞋上，沈佳羽连忙道歉，弯腰从桌肚拿纸要去擦。
　　谁料下一刻，那人就把他搁在的盒饭推翻在地，饭菜撒了一地，同时嘴里骂得很难听。
　　大体意思是这是他新买的限量版球鞋，说他是嫉妒才故意弄脏的，沈佳羽好言解释了并表示会赔，但那人不仅没消气，还顺带着把给沈佳羽做盒饭的沈母给骂了，又说他们一家是窝在小县城的土包子，土包子父母生出土包子儿子。

　　沈佳羽出手打了他。
　　骂他他可以忍，但骂他父母他忍不了。或许他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盒饭，但对于沈佳羽来说，那是沈母花了很长时间精心为他做的，比任何限量球鞋都珍贵。

　　后来他们被请了家长。对方来的是他父亲的助理，西装革履，说他们一家只是暂时居住在这里，迟早会回去，言语中充斥着高高在上和对这里的满心不屑，仿佛只要令他们不满，他们就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们。
　　生怕沈佳羽会被针对，沈父向他们弯腰道了歉，将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回去后，沈佳羽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躲在被子里哭了。
　　他不明白，他明明没有错，为什么沈父要向他们道歉，况且，沈父一向与人为善，他从未见过自己父亲那么卑躬屈膝的样子。

　　其实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差，夫妻俩在当地还开了一家小超市，解决温饱之余，沈佳羽想要的玩具，即使贵，夫妻俩也不吝啬。
　　但自从那天开始，沈父在外面又找了个给别人送水的工作，一桶水40斤重，他就挨家挨户的送，有时还要爬楼，每晚回来时，手都抬不起来。

　　他们想送沈佳羽去大城市读书。
　　并非嫌弃老家，只是到底大城市教育资源先进，机会多，孩子见识到的东西也不同。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有一天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受了委屈还要低头给别人道歉的样子。除了长辈，他不该朝任何人低下头颅。
　　只是有天，下了大雨，沈父在爬楼给人送水时，不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40斤的水砸在他的腿上，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伤势说大不大，但自那时起，沈父便落下了腿疾，走路时一跛一跛的，再也跑不快。

　　沈佳羽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他赶到医院时，一如今日的场景，沈父被架着腿，因为伤口而表情痛苦，对他说得却是，“小羽，我们马上就能去海城了，咱们小羽也要去大城市读书了，开心不？”
　　因为终于存到足够的钱，他们就带着沈佳羽，背井离乡，来到数百公里之外的海城。

　　所以这些年，沈佳羽拼命地学，拼命地往上爬，一刻不敢松懈。
　　他不能辜负父母所做的这一切。

　　回神后，沈佳羽和赖宗宁已经走到医院的大门，雨已经停了，但吹来的风还带着凉意，打在沾湿的衣服上，冷意入骨。
　　沈佳羽不自禁地打了个颤，赖宗宁注意到后，提前在手机上打开了车子的暖气，“快去车上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身上也带着水，只是已经快干了。沈佳羽开始懊恼，方才就不应该让他们聊这么久的，湿衣服长时间贴着皮肤肯定不舒服。

　　恰好沈佳羽要去父母家取东西，他说：“我要回我爸妈那里一趟，您要是没事，顺便跟我上去喝杯生姜水吧。”
　　赖宗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