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棋子落 七日的期限 ...

  •   七日的期限过去了一半。
      段沉修体内的断肠蛊被解药压制住,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高伉每日来查看他的状况,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把一把脉,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到了第四日,高伉没有再来了。
      段沉修知道,高伉是在等。等到第七日,如果他依然没有反应,高伉就会认定他不是段沉修。到那时,断肠蛊就成了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高伉随时可以用解药来控制他。
      但他不会让高伉等到第七日。
      第四日傍晚,段沉修主动去了书房。
      高伉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见他进来,笔尖顿了一下。段沉修走到案前,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看着高伉的眼睛。
      “侯爷,草民有一计,可助侯爷对付赵王。”
      高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赵王的根基在三个方面。”段沉修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其一,他在朝中的党羽,六部之中有五部都有他的人。其二,他在京城的商路,盐铁茶马,赵家商号垄断了其中三成。其三,他在边境的兵权,西北大营的冯敬是他的人。”
      高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侯爷查了赵王三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段沉修继续说,“侯爷之所以动不了赵王,是因为这三条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他的党羽,他的商会就会出手。动了他的商会,他的军队就会压境。动了他的军队,朝中立刻会有人弹劾侯爷拥兵自重。”
      高伉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你想说什么?”
      “断其一指,不如断其全身。”段沉修道,“赵王的根基虽然多,但有一个共同的命脉。粮草。赵家在京城的商号有十七家,其中十二家是做粮食生意的。赵王在西北的军队有三万人,每年的军粮都是从京城运过去的。如果赵家的粮路断了,赵王的军队就会挨饿,赵王的商号就会破产,赵王的党羽就会失去最大的财源。”
      “断粮路。”高伉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怎么断?”
      “赵家的粮食从南方运来,走水路经运河进京。运河上有三个关键渡口,济宁、徐州、淮安。只要控制住这三个渡口,赵家的粮船就过不来。”段沉修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高伉面前。地图上标注了运河沿线的大小渡口,其中三个渡口用朱笔画了圈。
      高伉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这三个渡口都在官府手中,我没有权力调动漕运的兵。”
      “侯爷不需要调兵。”段沉修说,“侯爷只需要做一件事。上书朝廷,说运河淤塞,请求疏浚。皇帝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工部,工部尚书的嫡长子是侯爷的门生,他会把这个差事派给侯爷推荐的人。侯爷派自己的人去疏浚河道,表面上是在挖泥,实际上是在控制渡口。赵家的粮船来了,就告诉他们河道在施工,过不去。赵家等不了,只能走陆路。陆路比水路多花三倍的时间和成本,最多两个月,赵家的粮路就会彻底断掉。”
      高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这个计策,你想了多久?”他问。
      “三天。”
      “三天就想出这么周全的计策?”高伉抬起头,目光锐利,“一个采药的,对朝堂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对赵王的根基摸得这么透?”
      段沉修面色不变。“草民进京之前,在济世堂待了半个月。孙掌柜的医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草民从他们的闲谈中听到了不少消息,自己又查了一些资料,整理出了这些东西。”
      “查资料。”高伉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一个采药的,查赵王的资料做什么?”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因为草民想活命。赵王那日在宴上见了草民,已经起了疑心。侯爷给草民吃了断肠蛊,草民的生死捏在侯爷手里。草民要想活,就必须让侯爷觉得草民有用。草民帮侯爷对付赵王,侯爷给草民解药,公平交易。”
      高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两人脸上。
      “你叫段七。”高伉说,“但我越来越觉得,你不像一个采药的。”
      “侯爷觉得草民像什么?”
      “像一个下棋的人。”高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段沉修,“棋子落在哪里,早就想好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不留余地。这种人不应该在一个侯府里当大夫,应该在朝堂上当谋士。”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地图,叠了两折,收进袖中。“疏浚运河的折子我明天就上。渡口的事,你来负责。”
      段沉修微微一顿。“草民负责?”
      “你出的主意,当然你来盯着。”高伉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笔,“从明天开始,你搬到书房来住。外间那张矮榻给你,省得你每天来回跑。”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搬到书房住,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高伉的眼皮底下。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囚笼。
      “是。”段沉修应下。
      次日,他搬进了书房外间。
      矮榻还是那张矮榻,只是多了一床新被褥和一只枕头。枕头是荞麦壳的,软硬适中,和他在西厢用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没有问是谁准备的,管家也没有说。
      疏浚运河的折子递上去后,第三天就批了下来。皇帝准了,着工部办理。工部尚书果然把差事派给了自己的儿子,而工部尚书的儿子果然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高伉推荐的人。一切都在段沉修的预料之中,精确得像时钟报时。
      赵家的第一批粮船在第六天到达徐州渡口,被告知河道施工,无法通行。赵家的管事骂了半个时辰,又塞了五百两银子,但渡口的官员纹丝不动,说是朝廷的差事,谁敢通融就是杀头的罪。粮船在渡口等了三天,最终还是掉头走了陆路。
      消息传到京城,赵王在府中砸了一套茶具。
      高伉在书房里听完周恕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坐在外间矮榻上翻医书的段沉修。
      “徐州的事,你听说了?”
      段沉修合上医书,点了点头。“赵王一定会在朝堂上反击,侯爷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赵王会做两件事。”段沉修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会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停止疏浚。第二,他会派人去查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件事。侯爷要做的也很简单,让工部的人拖住赵王的弹劾,同时把侯爷自己摘干净。渡口的官员都是工部的人,和侯爷没有直接关系。赵王查不到侯爷头上。”
      高伉靠在椅背上,看着段沉修,目光复杂。“你连赵王的反应都算到了?”
      “草民只是猜的。”
      “你猜得很准。”高伉站起身,走到外间,在段沉修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高伉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段沉修面前。
      这是高伉第一次给他倒茶。
      段沉修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喝。”高伉说。
      段沉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淡雅,水温刚好。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高伉,发现高伉正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是第七日。”高伉说。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当然记得今天是第七日,但他没有想到高伉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他以为高伉会等到晚上,或者等到他主动提起。
      “断肠蛊的排斥反应,通常出现在第七日。”高伉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腹痛,恶心,发热,或者别的地方不对。”
      段沉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胃里很安静,蛊虫被解药压制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动静。他的体温正常,呼吸平稳,瞳孔大小正常,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草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段沉修说。
      高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将手指按在寸口上。脉象平和,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和他第一次把脉时一模一样。
      “没有排斥反应。”高伉松开手,将那个小瓷瓶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不是段沉修。”
      段沉修垂着眼,没有说话。
      高伉站起身,走回里间。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值夜了。回西厢住吧。”
      门关上了。
      段沉修坐在矮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桌上那杯龙井茶还剩下大半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医书,针包,药箱,瓷瓶,一样一样装好。
      他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还亮着几盏。他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到前院西厢。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他放下东西,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赵桓给的绿瓶,倒出一粒断肠蛊的解药,咽了下去。
      第七日。他撑过来了。
      高伉已经认定他不是段沉修。从今往后,高伉对他的怀疑会大大降低,他会获得更多的自由和信任。断肠蛊的锁链虽然还在,但他有自己的解药,那锁链就只是一根绳子,拴不住他。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但心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是因为高伉那句“你不是段沉修”说得太干脆,干脆得像一把刀,一刀两断,没有半点留恋。高伉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吗?三年前刺他一剑的时候,高伉也是这么干脆。一剑刺下去,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段沉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黄昏。高伉坐在后院石阶上,他在旁边剥莲子。高伉忽然说,段沉修,如果有一天你骗了我,我一定会很生气。他说,然后呢?高伉说,然后我会把你抓回来,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每天只给我一个人看病。他说,那不算生气,算耍赖。高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就是耍赖,你拿我怎样。
      他拿高伉没有办法。
      三年前没有办法,现在也没有办法。
      段沉修睁开眼,看着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他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小厮,不是侍卫,是一个人。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隐藏,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段沉修蹲下身,把粥碗端起来。
      三颗红枣。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端着粥碗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粥很甜,红枣很糯,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盖上被子。
      被子有淡淡的樟脑味,和从前一样。
      他不知道高伉为什么要送这碗粥。高伉已经认定他不是段沉修了,一个采药的陌生人,不值得靖安侯半夜亲自送粥。也许高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高伉只是睡不着,也许高伉只是走到厨房,顺手煮了一碗粥,顺手端到了西厢门口。
      也许高伉和他一样,也在想一个人。
      想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段沉修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没有去关窗,就那样蜷缩着,听了一夜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晨雾很重,整个院子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他走到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香气也变得很淡。
      他伸手摘了一小枝,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扔掉。
      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赵王的粮路断了,反击很快就会来。他必须在赵王反击之前,把下一步棋落好。
      棋子落在哪里,他想好了。
      这一次,他不会失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