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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部现 段沉修在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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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沉修在侯府的第七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济世堂的孙掌柜托人送来的,说是有人到医馆找段大夫,留下一封信便走了。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段七亲启”三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生硬,像是左手写的。
段沉修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城外老槐。”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灰烬落在茶水里,化开,变成一片浑浊的黑。他端起茶杯,将茶水泼在地上,起身换了件外出的衣裳。
出门时,门口守着的小厮拦住他。
“段大夫,侯爷说过,您不能随意出府。”
“孙掌柜请我去医馆看一个急症病人。”段沉修从袖中取出孙掌柜的帖子,“这是他的帖子,侯爷若问起,你可以如实禀报。”
小厮接过帖子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段沉修出了侯府,沿着大街往南走,过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后,他翻过一道矮墙,从另一条巷子穿出去,直奔城外。
城东十里,有一棵老槐树。树龄超过百年,树干粗壮得三个成年男子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生。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粗犷,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
这人是赵桓,段沉修旧部中仅存的几个心腹之一。三年前段沉修假死脱身后,所有旧部都被赵王清洗了一遍。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最后还能用的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赵桓是其中最得力、也最忠心的一人。
“楼主。”赵桓看见段沉修,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起来。”段沉修走到树荫下,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安全吗?”
“属下绕了三圈才来的,身后没有尾巴。”赵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过来,“这是楼主让查的东西,都查到了。”
段沉修接过纸,一张张翻看。第一张是赵王的党羽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从朝中大臣到地方将领,从京城商号到江湖帮派,整整一百二十余人。第二张是三年前那场刺杀的详细经过,从刺客的身份到暗箭的来源,从赵王设局的时机到嫁祸段沉修的证据链条,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张是高伉这三年的行踪记录,事无巨细,连高伉每天吃几顿饭、喝什么茶都记在上面。
段沉修把第一张和第二张收进怀中,第三张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赵桓。
“高伉这三年的行踪,你查得很细。”段沉修说,“但他每天晚上在书房做什么,你没有查到。”
赵桓低下头:“侯爷的书房防卫太严,属下的人进不去。书房外面的暗桩有八个,轮班换岗,不留死角。属下试过三次,都失败了,还折了两个弟兄。”
“不用再试了。”段沉修说,“书房的事,我自己来。”
赵桓应了一声“是”,又抬头看了段沉修一眼。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话直说。”段沉修道。
“楼主,属下斗胆问一句。”赵桓的声音很低,“您回到高伉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查赵王,还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赵桓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两个都是。”段沉修终于开口,“赵王要杀,高伉也要还我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三年前他刺了我一剑。”段沉修收回目光,看着赵桓,“那一剑,他要亲手拔出来。”
赵桓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递给段沉修。“这是楼主让准备的药。红瓶的是易脉药,够用两个月。白瓶的是解毒丸,能解市面上常见的十七种毒。绿瓶的是……”
“是什么?”段沉修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是断肠蛊的解药。”赵桓说,“楼主说您体内可能还残留着蛊毒,让属下想办法弄到解药。属下找了好几个南疆的蛊师,最后从一个退隐的老蛊婆那里买到了方子。药配好了,楼主可以放心服用。”
段沉修拿出绿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掌心端详。药丸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他把药丸咽下去,等了片刻,没有异常反应。
“还有一件事。”赵桓压低声音,“赵王最近在查一个人。”
“谁?”
“三年前假死脱身的那个细作。”赵桓盯着段沉修的脸,“赵王好像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那个人没有死,而且已经回到了京城。他派了很多人到处查,京城所有的医馆、药铺、客栈都在他的监视范围内。”
段沉修面色不变:“他知道是我吗?”
“应该还不知道。赵王只知道那个细作的特征:二十七八岁,身高七尺五寸,精通医术和暗器,左胸口有一道剑伤。”赵桓顿了顿,“这些特征,每条都跟楼主对得上。他迟早会查到侯府去。”
“迟早是多久?”
“最多一个月。”
段沉修点了点头,将布包系在腰间,藏在衣服下面。“一个月够了。你回去吧,最近不要联系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派人找你。”
“楼主保重。”赵桓抱拳,转身消失在老槐树后面的灌木丛中。
段沉修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后,才沿着原路返回城中。他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先去了一趟济世堂,当着孙掌柜的面看了一个咳嗽的病人,开了一张方子,然后才提着药箱回了侯府。
回到西厢客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脚步一顿。
屋里有人。
高伉坐在他的床上,手里翻着他的医书。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是他早上出门前煎好的,本应该送到书房去。药碗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正是他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个。
段沉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站在门口,看了高伉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来,将药箱放在桌上。
“侯爷怎么来了?”
高伉没有抬头,继续翻着医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既有医理,也有别的内容。那些关于侯府人员分布、换岗时间的记录,段沉修每天看完后都会划掉,但划掉的痕迹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你这本书很有意思。”高伉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穴位图,穴位的旁边标注着一些数字和符号,“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是草民自己用的记号。”段沉修面色不变,“用来记录每个穴位的施针深度和角度。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记法,侯爷看不懂是正常的。”
高伉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段沉修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
“你枕头下面的那个小瓷瓶,是什么药?”
“补气的丸药,草民自己配的。每天吃一粒,调理身体。”
高伉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灰白色,表面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人参味。他把药丸放在指尖碾了碾,药粉散开,露出里面的颜色。
“里面加了乌头和附子。”高伉说,“补气不需要用这两味药。你吃这个,是在解毒。”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把药丸放回瓶中,盖上瓶塞,将瓷瓶放在桌上。“前几日我给你喝的药里加了乌头,你喝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普通人喝了乌头,就算不死也要吐上三天。你不但没吐,第二天还能照常来请脉。唯一的解释是,你体内已经有了乌头的抗性。”
段沉修依然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垂着手,像一棵沉默的树。
高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近到段沉修能看清高伉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很细,密密麻麻,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
“段七。”高伉开口,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草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段沉修抬起眼,对上高伉的目光,“草民是淮北灵璧县白沟镇的采药人,姓段名七。”
高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跳了好几次,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响。
然后高伉伸出手,捏住段沉修的下巴,将他的脸抬得更高。月光和烛光同时照在段沉修的脸上,五官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高伉的目光从眉眼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嘴唇,从嘴唇描到下颌。
“我见过一个人。”高伉说,“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这世上眼睛相似的人很多。”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不。”高伉说,“不一样。”
他的拇指慢慢上移,按在段沉修的眼尾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高伉的指腹在那道纹路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高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就是什么都没有。但是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会忽然叫住我,然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吃什么,外面冷不冷,记得关窗。”
段沉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高伉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像闪电,但他捕捉到了。他的手指顿住,停在段沉修的眼尾处,一动不动。
“你刚才瞳孔缩了一下。”高伉说,“为什么?”
段沉修眨了眨眼,瞳孔恢复如常。“侯爷靠得太近,草民不习惯。”
高伉盯着他又看了几息,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段沉修,面朝窗户。窗外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天空,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明天赵王要在府中设宴。”高伉忽然说,“邀请了我,也邀请了你。”
段沉修眉头微动:“邀请草民?赵王不认识草民。”
“赵王不认识段七,但他认识你那张脸。”高伉转过身来,“他说他听说侯府新来了一个大夫,医术高明,想请你去给他的侧妃看看病。你不去,他不会强求。你去,是生是死你自己决定。”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
“草民去。”
高伉看着他:“你不怕?”
“草民只是个大夫,赵王不会为难一个大夫。”段沉修说,“况且侯爷也在,赵王不看僧面看佛面。”
高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
“你以为赵王会给我面子?”他说,“三年前他当着我的面给段沉修定罪,我一句话都没能说。他如果要你的命,我拦不住。”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屋里的光影变得支离破碎。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穿件像样的衣裳。”他说,“别给侯府丢人。”
门关上了。
段沉修站在屋里,一动不动。桌上的烛火终于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药碗捡起来。
碗里的药已经凉透了,黑漆漆的,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变形的,像另一个人。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摸黑坐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了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点一点,耐心极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高伉坐在书房里看折子,他在旁边研磨。高伉忽然放下折子,看着他说,段沉修,你以后不要骗我。他说,好。高伉说,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亲手杀了你。他说,好。
后来他确实骗了高伉。从接近高伉的第一天起,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奉命潜伏到高伉身边,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查赵王。但这件事情他不能说,说了就会打草惊蛇,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地挨了那一剑,沉默地假死脱身,沉默地消失了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刀,带着药,带着三年前没有说完的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赵王府。
赵王见过他的脸。三年前那场鸿门宴上,赵王指着他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那张脸赵王记得很清楚。虽然三年过去了,段沉修的轮廓变得更加硬朗,但五官的变化不大。赵王未必认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