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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共囚一室 段沉修在侯 ...

  •   段沉修在侯府的平静日子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赵王动手了。
      不是弹劾,不是阴谋,是直接刺杀。
      四十名刺客同时从侯府四面翻墙而入,黑衣蒙面,手持长刀,见人就杀。侯府的护卫虽然精锐,但事发突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院的侍卫当场被砍倒了七八个,鲜血溅了一地。
      段沉修被喊杀声惊醒,翻身下床,从枕下摸出匕首,赤脚冲出房门。走廊上已经乱成一团,两个小厮抱头蹲在墙角,一个侍卫捂着流血的胳膊跑过来,看见段沉修,喊道:“段大夫,您快躲起来,刺客奔后院去了!”
      后院。
      高伉在后院。
      段沉修没有躲。他赤着脚,穿着里衣,握着匕首,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朝后院狂奔。脚下的青石板又冷又硬,夜风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后院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
      高伉站在书房门前,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剑刃上滴着血。他身边倒着三个刺客的尸体,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没有退,守在书房门口,像一堵墙。
      十几个刺客围着他,刀光剑影,杀招迭出。高伉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但他只有一个人,左臂又受了伤,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
      段沉修没有喊,也没有犹豫。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侧面冲入刺客群中。
      匕首短小,贴身近战是他的强项。他矮身滑入一个刺客的怀中,匕首从下往上一送,刺穿了下颌,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段沉修拔刀,转身,侧步,匕首又划开了第二个刺客的咽喉。血喷在他脸上,滚烫的,他没有擦。
      第三个刺客举刀劈来,段沉修不退反进,肩膀撞入那人胸口,匕首捅进腹部,横着一拉。那人惨叫着倒地,肠子流了一地。
      高伉看见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你出来做什么!”高伉的声音又急又怒,“滚回去!”
      段沉修没有理他。一个刺客从高伉身后扑来,段沉修一步跨过去,匕首格挡住那人的刀,反手一刀扎进那人的手臂。刺客吃痛,刀脱手,高伉回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着剩下的刺客。
      “你左边五个,我右边七个。”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高伉咬着牙,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刺客们再次扑上来。段沉修和高伉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段沉修擅长贴身近战,匕首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和要害处。高伉剑法大开大合,剑气纵横,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两人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将冲上来的刺客一个一个砍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又多了七具尸体。剩下的刺客开始后退,互相看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顶上掠下。
      那人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一剑直奔高伉的后心。段沉修来不及提醒,猛地扑过去,将高伉推开。
      剑刃刺入了他的左肩。
      不是要害,但很深。段沉修闷哼一声,反手匕首刺向那人的面门。那人偏头躲过,抽出剑刃,带出一蓬血花。段沉修的肩膀剧痛,整个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高伉已经转过身来,一剑劈向那人。那人举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高伉发了狠,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用尽全力,逼得那人连连后退。
      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剑,转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高伉没有追。他转身看向段沉修,看见段沉修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半边里衣。
      “你……”高伉的声音发颤。
      段沉修看着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侯爷,刺客可能还有后手,先离开这里。”
      高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一把将段沉修扛在肩上。段沉修的身体猛地腾空,左肩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高伉扛着他冲进书房,推开书架,露出后面一扇暗门。
      密道。
      高伉扛着段沉修进了密道,反手关上暗门。密道里一片漆黑,空气潮湿发霉,带着泥土的气味。高伉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脚步很快,但很稳。段沉修趴在他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急,像擂鼓一样。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高伉停下来,将段沉修放在地上。段沉修靠着墙壁坐下,黑暗中看不清高伉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挡?”高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得厉害。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摸索着包扎左肩的伤口。黑暗中看不见,只能靠手感,布条缠了几圈,勒得太紧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伉的手伸过来,接过了布条。
      段沉修的手顿了一下。高伉没有说话,安静地替他包扎,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缠得很整齐。包扎完后,高伉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段沉修的肩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到底是谁。”高伉问。这一次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密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织在一起。
      “侯爷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段沉修说。
      “我要你亲口说。”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看不见高伉的脸,但他知道高伉在看着他,目光像三年前一样,带着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段沉修。”他说。
      话音落下,密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高伉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从段沉修的肩上滑下去,攥住了段沉修的手腕。力道极大,像要把骨头捏碎。段沉修没有挣,也没有喊疼,就那样让他攥着。
      “你骗了我。”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三年前你骗我,三年后你还骗我。段沉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是。”段沉修说,“侯爷确实很好骗。”
      高伉猛地将他按在墙上。后脑勺撞上坚硬的石壁,段沉修眼前一阵发黑。高伉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段沉修能感觉到高伉的牙齿在打颤。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高伉的声音在颤抖。
      “侯爷三年前也说过这句话。”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一剑偏了三寸,我没有死。侯爷现在可以补一剑,这次刺准一点。”
      高伉的手猛地收紧,掐得段沉修喘不过气。段沉修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手去推他。他就那样被掐着,靠着墙,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死去三年的尸体。
      高伉忽然松了手。
      他猛地退后,退到密道另一侧,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心疾发作的前兆。段沉修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着他的状况。
      “侯爷,心疾要发作了。”段沉修说,“让草民施针。”
      “你不是草民。”高伉的声音沙哑,“你是段沉修。”
      “让我施针。”段沉修没有接他的话,挣扎着站起身,凭着记忆朝高伉的方向走过去。黑暗中他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倒。高伉伸手接住了他,两个人摔在一起,段沉修压在高伉身上,左肩的伤口被压到,疼得他眼前发黑。
      高伉的手按在他背上,掌心滚烫。
      “你为什么要回来?”高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段沉修撑起身体,从高伉身上翻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
      “赵王还没有死。”段沉修说,“我回来杀他。”
      “杀了他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高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密道里回荡,又冷又涩。“你回来杀赵王,顺便骗我。段沉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侯爷刚才已经试过了。”段沉修说,“没有杀成。”
      高伉沉默了很久。密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从头顶传来的隐约喊杀声。侯府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三年前。”高伉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推开我的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
      段沉修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高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怒意,“段沉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支箭?你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你明明可以让我死,你为什么还要挡?”
      段沉修靠在墙上,闭上眼。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看得见他眼角那一瞬间的湿润。
      “我不知道。”他说。
      高伉不信。他听得出来段沉修说的是真话,但真话往往是最伤人的。他不知道,段沉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挡那支箭。他明明是一个冷血的细作,明明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明明应该看着高伉死然后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
      他扑上去了。
      然后他挨了一剑,死里逃生,消失了三年,又回来了。
      “侯爷若不信。”段沉修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就可以杀了我。草民不会反抗。”
      “不要叫我侯爷。”高伉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段沉修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你从前不叫我侯爷。”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
      “高伉。”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不是侯爷,不是靖安侯,是高伉。是三年前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的那个高伉,是抢他的糖葫芦吃的高伉,是红着眼睛把剑刺入他胸口的高伉。
      黑暗中,他听见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摸上了他的脸。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从他的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又从嘴唇摸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瘦了。”高伉说。
      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高伉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骨上,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替高伉挡箭留下的。虽然他用药物遮过,但摸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这道疤还在。”高伉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你的耳后痣没有了,左肩的胎记是画的,但这道疤你遮不住。它是我欠你的。”
      段沉修偏了偏头,躲开了高伉的手。
      “高伉,我们之间有账要算。”段沉修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是现在。赵王还没有倒,你和我都还没有死。等赵王死了,我们再算三年前的账。”
      高伉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三年前的账。”他重复了这句话,“你以为是一笔账就能算清的?”
      “算不清也要算。”段沉修说,“你刺我一剑,我骗你三年。扯平了。”
      “扯不平。”高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段沉修,你欠我的不是一剑,是三年。你消失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你以为我找不到你?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段七就是你?”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高伉说,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刻出来,“你跳江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脸可以变,你的脉可以变,你的武功可以藏,但你走路的姿势变不了。你左脚比右脚重一分,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从三年前就是这样。”
      段沉修没有说话。
      “我让你入府,给你灌毒药,给你吃断肠蛊,不是试探。”高伉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惩罚。你骗了我三年,我就要你疼三年。你以为断肠蛊的解药是你自己配出来的?赵桓那个绿瓶里的解药,是我让他给你的。”
      段沉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桓是你的旧部,也是我的人。”高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你在查赵王,其实你查到的东西,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段沉修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赵桓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怎么可能背叛他?但高伉没有必要骗他。在这种时候,在密道里,在黑暗中,高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段沉修的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收买了他?”
      “三年前。”高伉说,“你假死脱身之后,我找到了赵桓。我没有杀他,也没有威胁他。我只是告诉他,我想让你活着回来。他信了。”
      段沉修靠在墙上,闭着眼。左肩的伤口在疼,胸口的旧伤也在疼,断肠蛊在体内沉睡,但解药的苦味还残留在舌尖。他以为自己在布一个局,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高伉局中的一颗棋子。
      不,不是棋子。
      是猎物。
      高伉从三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他知道段沉修没有死,他知道段沉修会回来,他知道段沉修会化名段七,会用易脉药,会画胎记,会想尽一切办法混进侯府。他甚至知道段沉修会去西北大营,会遇刺,会受伤,会回到这条密道里。
      高伉什么都知道。
      段沉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密道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高伉。”他说,“你比我狠。”
      高伉没有说话。
      段沉修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不见高伉的脸,但他知道高伉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三年前就悬在头顶,一直落不下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段沉修问,“杀了我?还是继续关着我?”
      高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脚步声在密道里响起,往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跟我来。”
      段沉修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跟上去。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血从包扎的布条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咬着牙,跟在高伉身后。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高伉推开石门,外面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里有床有桌有灯,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盘干粮。
      “这是密道的终点。”高伉说,“外面是城外的一处农庄。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谈。”
      段沉修走进石室,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高伉站在石门口,背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高伉。”他叫了一声。
      高伉没有回头。
      “三年前推开你的那一瞬间。”段沉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在想,你不能死。”
      高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走到段沉修面前。他蹲下身,平视着段沉修的眼睛。
      灯光下,段沉修看见了他的脸。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眼底全是血丝。那滴三年前没有落下来的泪,此刻还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段沉修。”高伉说,“你要是再敢消失三年,我就把全天下所有叫段沉修的人都杀了。”
      段沉修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尖擦掉了高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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