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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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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夏方深的纪录片项目确定了第一个拍摄对象。一个来自云南的独立音乐人,三十一岁,在丽江古城开了一家小酒馆,白天卖咖啡,晚上唱歌。他的歌很安静,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但能流到人心里去。
顾导看了夏方深交上来的调研报告,点了点头。“这个人有意思。你去跟。”
夏方深又出差了。这次是去丽江,待了五天。住在那位音乐人开的小酒馆楼上,每天听他唱歌,跟他聊天,看他做饭、洗衣服、跟客人聊天、在深夜的古城里一个人散步。
他不是什么有故事的人,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没有戏剧性的命运转折。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做着普通的事。但他的歌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夏方深说不上来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像是安宁,又像是释然,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后把那种“找到了”的感觉写成歌,唱给愿意听的人听。
第五天晚上,夏方深坐在小酒馆的角落里,听这位音乐人唱了一首他自己写的歌。歌名叫《等》,写的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心情。
“我等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等着你有一天能看到我。我等了春天等秋天,等叶子绿了又黄了,你还没来。但我还会等,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夏方深听完这首歌,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听懂了。这首歌写的不是等待的苦涩,而是等待本身的重量。那种“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无力感,她太熟悉了。2018年到2020年,她在等一个答案;2020年到2025年,她在等一个人。等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在假装习惯。
音乐人唱完最后一句,放下吉他,看到角落里的她在哭,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怎么了?”他问,语气温和。
“没什么。”夏方深擦了擦眼泪,“这首歌写得很好。”
音乐人笑了笑。“谢谢。”
“你等了多久?”
音乐人想了想。“十年。”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而她比较幸运,等的那个人,来了。
从丽江回到临州,夏方深带回了大量的采访素材和拍摄计划。顾导看了之后,说了句“不错”,然后让她准备下一个拍摄对象的调研。
“下一个去哪?”夏方深问。
顾导翻了翻地图,手指落在一个地方。“湘城。”
夏方深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在一个城市待几天,然后去另一个城市,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然后把它们记录下来,变成影像,变成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东西。这份工作累,但充实。不是那种被deadline赶着的充实,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的充实。
时间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有时候很快,快到一转眼,夏方深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将近十年。从二十岁的实习导演到将近三十岁的纪录片导演,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做过了很多节目,拿过了几个奖,也失去过一些东西。但有一件事她没有变——她依然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觉得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事要做。
时间有时候又很慢,慢到一个拥抱可以持续很久,慢到一顿早饭可以吃一个上午,慢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着看着天就黑了,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夏方深和盛翊在一起的日子,就是这种“慢”的日子。不是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而是在那些不重要的、平凡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一起在被窝里说一些第二天就会忘记的废话。这些时刻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微不足道,但放在一起,就是他们的生活。
拍完纪录片回到临州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夏方深坐在盛翊的车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会太冷。
“方深。”盛翊一边开车一边开口。
“嗯?”
“马上就是新年了。”
“嗯。”夏方深看着窗外的雪,“你有什么愿望吗?”
盛翊想了想。“去年我的愿望是把你写进歌里,今年已经实现了。今年的愿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今年的愿望是什么?”夏方深追问。
盛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方深哼了一声。“你怎么还信这个?”
“从认识你开始。”盛翊说,“因为你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值得相信。”
新年的前一天,夏方深和盛翊又去了水库。
就是六月他们去过的那片湖。冬天的湖和夏天完全不同,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不太平整的镜子。远处的山褪去了绿色,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褐色,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两个人站在湖边,穿得很厚。夏方深裹着李瑞送她的那条红色围巾,盛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就是夏方深在他衣柜里看到过的那件,吊牌终于摘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雪的清冽。夏方深把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盛翊问。
“不冷。”夏方深说,“你呢?”
“不冷。”
两个人在冷风里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明明都冷,但都说自己不冷,这种默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盛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夏方深问。
“记得。你喝了香槟,脸红红的,说以后每年都要来。”
“那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盛翊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庆幸,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那种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松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盛翊。”她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永远’这个词很可怕。因为它太长了,长到没有人能做到。但现在我觉得,‘永远’不可怕。因为‘永远’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方向。只要我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就算走不到,也离它越来越近。”
盛翊看着她,看了很久。湖面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红色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在空中飘着。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那种精致的、完美的画,而是一幅温暖的、有人情味的、能看到笔触和颜料的画。
“方深。”盛翊说,“我们结婚吧。”
风忽然停了。
雪花还在飘,但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夏方深站在原地,看着盛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雪、有湖、有远处的山、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笃定——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的笃定。
“你说什么?”夏方深的声音有些飘。
“我们结婚吧。”盛翊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但我先问,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个打算,很久了。”
夏方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湖水一样的平静。他不是在冲动,不是在一时兴起,他是认真的,认真到在说这句话之前,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认真到即使她拒绝,他也不会后悔说了这句话。
夏方深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了他。盛翊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在冬天的湖边,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在漫天的细雪中,抱了很久很久。
“方深。”盛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夏方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这一天不需要眼泪,需要的是答案。
“好。”她说。
盛翊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夏方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尖红红的,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小孩,“盛翊,我们结婚。”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转瞬即逝的星星。盛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她最熟悉的弧度——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一道被月光拉满的弓。
他低下头,吻了她。
在冬天的湖边,在漫天的细雪里,在只有风声和心跳声的安静世界里,他吻了她。这个吻和之前的每一个都不同。之前的吻里有试探、有想念、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而这个吻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笃定未来的每一天,他们都会在一起。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了市区。
临州很少下这样大的雪。
雪还在下,把整个临州城染成了白色。夏方深站在盛翊工作室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温柔,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美。
“方深。”盛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夏方深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烫,四十度刚好。
“盛翊,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她问。
盛翊想了想。“你喜欢哪里?”
“我喜欢有阳光的地方。”夏方深说,“窗户要大,每天早上能被阳光晃醒的那种。”
盛翊笑了。“好,那就找一个大窗户的房子。”
“还要有一个厨房,大一点的,可以两个人同时做饭。”
“好。”
“还要有一个院子,种一棵桂花树,夏天可以在树下喝茶。”
“好。”
“还要——”
“方深。”盛翊打断了她。
“嗯?”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有。”
夏方深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空话,因为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他说要回来找她,他回来了。他说要公开,他公开了。他说要和她结婚,他问了。她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城市在雪的覆盖下变得安静而温柔,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喧嚣都被淹没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夏方深靠在盛翊肩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盛翊。”
“嗯。”
“你还记得我收你身份证的时候吗?”
“记得。”盛翊说,“你看了我的证件照就笑了。”
“我不是笑你。”夏方深说,“我是觉得你好看。证件照都能拍得好看的人,不多。”
盛翊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太奇怪了,我那时候不好意思说。”
“现在呢?现在还会不好意思吗?”
夏方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现在不会了。”夏方深说,“盛翊,你好看。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一直都好看。”
盛翊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2018年不同,和2025年不同,和几个月前在湖边也不同。这是一个崭新的笑,属于新一岁的、已经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的盛翊。
窗外,雪停了。
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着,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呼吸均匀,表情安详。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夏方深靠在盛翊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床永远暖和的被子。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的催眠曲。
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做梦,因为她已经活在了梦里。
春天的时候,他们搬了新家。
在西湖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但窗户很大。每天早上,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夏方深每次都会被这道光晃醒,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盛翊的肩窝里,再赖五分钟床。
厨房不大,但能容下两个人同时做饭。盛翊的鸡蛋饼已经做得炉火纯青了,夏方深的红烧鱼也终于不再焦了。两个人经常在厨房里挤来挤去,你切菜我炒菜,你洗碗我擦桌,忙忙碌碌的,像两个在玩过家家的孩子。
阳台上种了一棵桂花树,种在很大的花盆里,现在还小,但夏方深相信它总有一天会长大,长到能在树下喝茶。在那之前,她放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天气好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喝茶、聊天、发呆。
盛翊的音乐工作室搬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骑车只要十五分钟。他每天骑着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出门,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一个普通的、去上班的年轻人。有时候夏方深起得早,会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觉得那个画面比任何电影镜头都好看。
夏方深的纪录片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她每天在剪辑房里待到很晚,有时候盛翊会来接她,两个人一起骑着自行车回家,穿过临州的夜色,穿过霓虹灯和车流,穿过这座永远在忙碌但偶尔也会安静下来的城市。
他们还没有结婚,没有领证,没有办婚礼。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做这件事,不需要赶,不需要急,不需要在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完成任何一个仪式。他们只是在生活,像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慢慢地、认真地、一心一意地生活着。
又是一个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夏方深的眼皮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搭到旁边,摸了个空。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来很久了。
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锅铲和锅底碰撞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啦滋啦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盛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夏方深打了个哈欠,“今天吃什么?”
“鸡蛋饼。”盛翊说,“你的最爱。”
夏方深笑了。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能挡住所有的风。
“盛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出来。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盛翊关掉火,把鸡蛋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有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答案。
“好。”他说。
窗外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第一颗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一颗刚被种下的希望。它会在春天里慢慢长大,在夏天里长出叶子,在秋天里开出第一朵花。
而他们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看着它长大。
就像他们看着彼此,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到更远更远的以后,一步一步地,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慢慢地、稳稳地、不慌不忙地,一起走下去。
岁岁年年,人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