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绝配 ...
-
二月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夜雨,天亮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湿透了,但没有人听到雨声。
春节假期结束,夏方深回到公司上班。廖梦初在新年第一次例会上宣布了今年的重点项目——一档全新的音乐旅行综艺,暂定名《边走边唱》,和盛翊之前录的那个普洱特辑是同系列,但这次要做成季播,体量更大,投入更多,野心也更大。
夏方深负责的是嘉宾统筹和内容策划。这个安排让她的工作和盛翊的行程有了更多交叉的可能性,但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不敢多想。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把工作和感情分开。工作的时候她是夏导,不是盛翊的女朋友。
这一点,盛翊做得比她更好。在节目沟通群里,他叫她“夏导”,语气礼貌而专业,看不出任何私人情感的痕迹。有时候夏方深看着那些公事公办的对话,会恍惚一下——昨晚在电话里说“想你”的那个人,和这个在群里发“收到,谢谢夏导”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但恍惚只是片刻,因为她知道,正是这种分寸感,才让他们能够同时拥有彼此和各自的事业。
二月的第二个周末,盛翊新专辑的签售会在沪市举办。
签售会的地点在江边的一家大型书城,夏方深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知道现场会有多少粉丝,多少镜头,多少双眼睛。她不想成为那个“在签售会上被拍到的神秘女子”。
但她还是去了——以一种不被发现的方式。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书城对面的天桥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书城门口排起的长队。队伍从书城门口蜿蜒出去,拐了一个弯,沿着人行道延伸了上百米。粉丝们举着手幅和灯牌,在二月料峭的寒风里站着,脸上是兴奋的、期待的、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夏方深看着那些年轻女孩的脸,忽然理解了她们。她们喜欢的那个人,她也喜欢。她们只能在签售会上见他一分钟,而她昨晚还和他一起吃了晚饭。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对谁愧疚,说不清楚,可能是对这些排着长队的粉丝,也可能是对自己——因为她拥有了她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连站在队伍里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盛翊发来的:你在哪?她打了两个字:天桥。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我看到你了。夏方深愣了一下,抬头往书城的方向看去。签售台设在书城一楼的落地窗后面,从她的位置能看到盛翊坐在那里的侧影,他低着头在签名,偶尔抬头和粉丝说几句话,笑一下,然后继续签。他看起来没有在看她,但她知道他看到了。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落地窗玻璃,隔着几百个排队等候的粉丝,他看到了她。
盛翊又发来一条消息:等我。夏方深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对面的书城,等着。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靠岸的人。
签售会原定五点结束,但粉丝太多,一直签到了六点半。天桥上的风越来越大,夏方深被吹得手脚冰凉,但她没有走。六点四十分,她的手机响了。
“结束了。”盛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签了四个多小时的名,嗓子已经不太行了。
“那你快回去休息。”
“你在哪?还在天桥?”
“嗯。”
“别动,我来找你。”
“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夏方深握着手机站在天桥上,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往书城方向看去,看到盛翊从侧门走了出来,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后跟着王洋洋。他和王洋洋说了几句话,王洋洋点了点头,独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盛翊一个人,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傍晚的江边人很多。他穿过人流的时候,有好几个人认出了他,停下脚步看了又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但他没有停,径直走向天桥,走上台阶。夏方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样子,忽然想起2018年,他在《音你而来》的舞台上第一次晋级的时候,也是这样从舞台侧面走上来的。那时候她站在导播间的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红。她当时说对了,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红了之后,还会穿过整条街的人流,走上天桥,来到她面前。
盛翊走到她面前,喘了一口气,摘下口罩,露出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
“等很久了?”他问。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傻子吗?这么多人看着,你跑过来干什么?”
盛翊也笑了。“你不是也在等我吗?”
两个人站在天桥上对视着,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身后是黄浦江边繁华的商圈,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不像夜晚。
“走吧。”盛翊戴上口罩,伸出手。夏方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住了。
两个人牵手走过天桥,走下台阶,汇入西单的人流。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但盛翊没有松手,夏方深也没有。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夏方深忽然停下来。“盛翊。”
“嗯。”
“今天有人拍我们了。”
“我知道。”
“你不怕?”
盛翊转过身看着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方深,我不是不怕,我是想通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等别人替我们决定什么时候公开,不如我们自己选一个合适的时间。”
夏方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想什么时候?”
盛翊想了想。“剧宣期。”
“什么?”
“三月份有一个新剧,制片方想找我唱主题曲,我已经接了。到时候会有宣传期,会有很多采访和曝光。那个时候……”他顿了顿,“我们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夏方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五年前的他遇到问题会退缩,会害怕,会选择放手。现在的他会计划,会等待,会找一个最好的时机,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种改变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有一点心酸——因为这种改变,是用五年的分离换来的。
“好。”夏方深说。
二月的最后一天,夏方深飞到了厦市。
新项目《边走边唱》在厦市开机,她作为跟组导演,要在剧组待一个月。盛翊的主题曲已经录完了,但那边的宣传期的配合要等到三月中旬才开始,所以这一个月,两个人要异地。
走的那天,盛翊送她去机场。在出发大厅门口,他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放在她身边。两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给我发消息。”盛翊说。
“好。”
“厦市暖和,但早晚凉,多穿点。”
“好。”
“别老熬夜。”
“好。”
盛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夏方深看着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忽然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隔着口罩,但那一下很响,响到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夏方深说,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盛翊还站在车旁边,口罩上面的眼睛弯着,他在笑。
她也笑了。
三月的江边的,和临州完全是两个世界。
临州的风还像刀子一样吹的人钝疼,厦市已经可以穿单衣了。夏方深住的酒店离海边不远,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潮潮的,像一块被海水泡过的布料晾在阳光下。
剧组的日子忙碌而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工,一直拍到晚上七八点,有时候收工早,夏方深会去海边走走,踩着沙滩,听着海浪的声音,给盛翊打电话。盛翊在沪市筹备巡演的收官站,也是每天忙到很晚,但不管多晚,电话都是通的。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说几句就挂了,但那个“通了”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有一天收工早,夏方深一个人去了海边。三月的厦市海风还带着凉意,她把外套裹紧,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船像剪影一样贴在光里,一动不动。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盛翊,配文:厦市的海。
盛翊很快回了:好看。
夏方深:你在干嘛?
盛翊:写歌。
夏方深:又在写歌?你不是刚发完专辑吗?
盛翊:给你写的。
夏方深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盛翊:不是新专辑的歌,是我自己写着玩的。
盛翊:等你回来给你听。
夏方深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海风不那么凉了。她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以下,橘红色的光从海面褪去,天边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她拍下那颗星星,发给盛翊。
夏方深:你看,星星。
盛翊:木星。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
夏方深记得。那是冬天的一个夜晚,在胡同口,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告诉她,那是木星,现在正处在冲日阶段,所以特别亮。他说他查过资料,因为她说过喜欢看星星。
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记得。你所有的星座我都记得。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想撤回,但盛翊已经回了。
盛翊:那我考考你,我是什么星座?
夏方深:射手座。11月27日。
盛翊:你是什么星座?
夏方深:处女座。8月26日。
盛翊:我们是绝配。
夏方深笑出了声。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查的“处女座和射手座是绝配”,也许是星座网站上,也许是他自己编的。但她不打算拆穿他,因为她觉得,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