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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落 躲了五天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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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夜海边之后,杨过开始躲他。
躲得不算明显,毕竟岛就这么大,竹林精舍就一间,他能躲到哪里去?
不过是练功的时候挑黄药师不在的时辰,吃饭的时候让哑仆把食盒放在门口,夜里早早熄灯装睡,听见外头脚步声近了就把被子蒙过头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黄药师待他,说不上温柔,但也绝不算苛待。
九花玉露丸从不间断,弹指神通的指法手把手地教,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月下吹一曲碧海潮生,箫声幽幽地穿过竹林,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意。
可杨过总觉得那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不敢细想的分量,像是渔夫收网前那根绷到极致的缆绳,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把整片海都拖上来。
躲了五天,第六天傍晚,他正在竹林深处打坐调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起身,一只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后颈上。
那只手的温度比寻常人要低一些,指腹带着常年握箫磨出的薄茧,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像一块温凉的玉。杨过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捏住后颈的猫,脊背绷成一张弓。
“躲了我五天,”黄药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的,听不出喜怒,“内力倒是恢复得不错,看来我这九花玉露丸没白喂。”
杨过咬着牙没吭声,丹田里的真气确实比前几天充沛了许多,但他心里清楚,在黄药师面前这点内力跟没有一样。
那只按在后颈上的手缓缓往下滑,指腹沿着颈椎一路摩挲下去,每到一处骨节就微微用力按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前辈,”杨过的声音发干,“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
“回去?”黄药师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杨过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竹林精舍是我的地方,你回哪里去?”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从杨过腰间绕过去,轻轻一勾,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杨过失去平衡,下意识想用左手去撑地面,却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左手了,整个人直接往后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黄药师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右肩上,双臂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整个人圈住,姿态亲昵得不像是师徒,更像是——
杨过不敢往下想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杨过的耳垂,沿着耳廓的弧线缓缓滑到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然后停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珍贵香料。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梦呓,“不是药味,也不是汗味……像海边的礁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到夜里慢慢冷却下来的那种气息。干净,又带着一点点咸。”
杨过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挣开,可那两条手臂箍得死紧,每挣一下就收得更拢一分,最后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只能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扬起的脖颈上,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上下滚动,像一颗被困住的珠子。
黄药师盯着那颗滚动的喉结看了两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吻,更像是品尝。
唇瓣轻轻含住那块凸起的软骨,舌尖抵在上面慢慢地碾过去,像在抿一颗还没化开的糖。杨过闷哼出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黄药师的衣袖,指节泛白。
竹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黄药师松开他的喉结,嘴唇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往上,在下巴尖上停了一停,然后偏过头,终于覆上了他的嘴。
杨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个吻最开始是试探的,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黄药师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唇瓣在他的嘴唇上来回碾磨了几次,然后舌尖抵开牙关,不疾不徐地探了进去。
杨过尝到了茶的味道——是君山银针,黄药师每天傍晚都要喝的那一种,微苦之后泛着清甜。那味道混着黄药师身上独有的松木香,一瞬间灌满了他的口腔,冲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他应该推开的。
应该咬下去。应该做点什么来终止这个荒唐的、越界的、完全不该发生的吻。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黄药师的舌尖退出的时候,无意识地追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黄药师捕捉到了,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波澜。
他松开杨过的嘴唇,退开半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缓缓弯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讥诮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餍足意味的笑容。
“你比你爹诚实多了,”他低声说,拇指擦过杨过被吻得发红的嘴唇,“想要什么,身体不会骗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杨过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一根竹子,震得竹叶簌簌落了一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整个人又羞又恼又乱,眼眶都红了。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救我,教我武功,就是为了这个?”
黄药师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杨过那副浑身带刺又摇摇欲坠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救你,是因为你活下来的样子很好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我教你武功,是因为你配得上。至于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杨过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贴紧了竹子退无可退,黄药师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替他把衣襟上沾的一片竹叶拈掉。
“至于这个,是你自己愿意的。”
杨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黄药师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个吻,在某个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里,他确实没有抗拒。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让他害怕。
黄药师看着他脸上变幻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有的翻江倒海,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孔,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刀。
“对了,今晚别锁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反正锁了也没用。”
杨过独自在竹林里站了很久,久到月色从竹梢头挪到了竹根下,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
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仅剩的那只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笑。
他笑自己命苦,笑老天爷捉弄人,笑他杨过兜兜转转大半辈子,最后居然落到了这个地步——被一个可以当他爹的男人按在竹林里亲得七荤八素,还被撂下一句“别锁门”。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回去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竹林精舍的门果然没有锁。不但没锁,还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像是有人在等他。
杨过在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古墓里小龙女冰凉的手指,想起绝情谷里那十六年的约定,想起断臂那一刻的剧痛,想起黄药师把九花玉露丸塞进他嘴里时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竹林里那个带着茶香的吻,和自己追上去的那一下。
杨过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黄药师果然在里面。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正侧卧在榻上翻看一本泛黄的书卷。听见门响,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翻了下一页,淡淡道:“一炷香,比我想的久了些。看来弹指神通的步法你还得再练,从竹林走到这儿,正常人只需要半盏茶的工夫。”
杨过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复杂到极点的眼睛。
“我留下,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黄药师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从他发红的耳根滑到他攥紧的拳头上,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书卷合上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想的是什么意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说,“你又知道?”
杨过没有动。
黄药师也不催他,就那么侧躺着看他,目光像是在欣赏一幅还未完成的画——有耐心,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最后是杨过先迈的步。
他走到榻边坐下,背对着黄药师,脊背挺得笔直。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黄药师伸手捻灭了烛芯。
黑暗中,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搭上了杨过的腰带。
指尖勾住那个结,轻轻一拉,绸带就松开了,衣襟散落,露出少年精瘦的胸膛和上面交错纵横的旧伤疤。
手指沿着最长的那道疤缓缓划过去,像是在读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字。
杨过闭上了眼睛,喉结又开始了那种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滚动。
窗外,月亮沉进了海里,潮水涨到了最高处,整座桃花岛像是被大海含着的一颗糖,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