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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朝会与茶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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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面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左眼下的泪痣像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然而,他真正看到的,是那张被他翻过来的星象图抄件背面,用碳笔写下的一行潦草小字——“钦天监监正之子,永昌二年会试落第,三千两银,户部粮仓调账,入候补名额。”
这行字,比柳明轩找到的任何当值记录都更像一把刀。
伪造星象是欺君,但买卖官爵,却是动摇国本。
他将目光从那行字上收回,重新落在面前这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指甲在杯沿上轻轻一刮,将一片湿透了的茶梗刮了下来。
他没有丢掉,而是将它放在了桌面上。
茶梗在干燥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弯曲着,像一个卑微的问号。
他看着它,又把目光收回来,将那张写着致命罪证的抄件仔细折好,与那片半干的茶梗一道,压在了书案一角那本厚重的《前朝实录》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与此同时,乾元殿。
金色的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在磨得光亮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殿内站班的文武百官的身影切割成一个个沉默的剪影。
萧执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那轻微的“叩、叩”声,是这座威严大殿里唯一的动静。
珠帘之后,太后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凤冠上偶尔闪过的珠光,证明着她的存在。
终于,左列文官第三位,太子少保闻敬亭,手持芴板,一步跨出班列。
他身形挺拔,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却又控制着语速,不显得急躁。
“臣,闻敬亭,启奏陛下。臣闻,天子大婚,乃立国本、重社稷之首务。今陛下春秋鼎盛,而中宫久虚,非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臣伏请圣上,顺天应人,择吉日行大婚之典,以正乾坤,安社稷。”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他说完,朝龙椅深深一揖,退回班列,目光垂下,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仿佛那上面绣着的云纹比皇帝的脸色更值得端详。
殿内陷入了大约三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萧执没有立刻应答。
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用杯盖不轻不重地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
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让闻敬亭身后的几个官员都有些沉不住气,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啜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稳稳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闻少保所言,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然则,皇后之位,事关国本,牵涉宗庙与万民,非一人一言可定。”
他顿了顿,目光从闻敬亭脸上移开,望向满朝文武。
“朕之意,召三品以上京中堂官,各陈其议。若有异议,或有举荐,皆可于十日之内,具折上奏,由内阁汇总,再呈朕览。此事,当以审慎为上。”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魏渊教他的那一套,他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上来。
将太后与闻敬亭试图速战速决的“逼宫”,变成了需要满朝廷臣共同参与的漫长“议程”。
闻敬亭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皇帝竟敢如此干脆地把皮球踢给所有人。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余光瞥向那道珠帘。
帘后悄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人。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走出了班列。
是安国公。
他年纪大了,声音不高,但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老臣……附议陛下之言。”安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宜仓促。老臣在朝数十年,深知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若……不若先择秀女入宫,充实六院,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说完,他朝着萧执拱了拱手,便又颤巍巍地退了回去。
安国公是宗室元老,他的话,分量极重。
他一开口,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闻敬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派去安国公府上送礼的管家回报说,国公爷虽未明确表态,但言语间并无反对之意。
这才一夜过去,怎就倒戈了?
他不知道,就在昨夜子时,安国公的长孙被人从京城最有名的赌坊里“请”了出来,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威逼,也不是利诱,只是一张前朝禁卫换防图的抄件,和一句淡淡的问话:“小公爷这手笔,不知国公爷是否知晓?”
站在班列末尾的钦天监监正,此刻只觉得后背的官服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将“立后”之事敲实,太后那边绝不会饶过他。
他一咬牙,心一横,从队列中奔出,几乎是扑倒在地。
“陛下!臣有万急本奏!”他高声道,“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帝星光芒偏移,太阴星黯淡无光,此乃后位动摇,坤宁不稳之兆!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体察天意,早定中宫之位,方能禳灾除祸,国祚绵长!”
他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摆出一副为国担忧的忠臣姿态。
萧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玩味。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文官之首,那个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三朝元老,杨廷和。
杨廷和感受到了皇帝的视线,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动作,够了。
萧执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缓和几分:“钦天监监正,你方才所言,紫微星移,朕有些耳熟。”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肘撑在御案上,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监正的头顶。
“朕记得,五年前,你也曾上过一道一模一样的奏疏。那一次,你说的也是‘后宫有变,坤宁不稳’。可朕记得,那一年,先帝尚在,太后春秋正盛,而朕,还只是个在东宫读书的太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一记记耳光,扇在钦天监监正的脸上。
“朕很好奇,监正大人,不知你五年前所观之天象,与今日所观,可出自同一片天?还是说,这天象,也懂得看人下菜碟?”
“轰”的一声,朝堂上像炸开了锅。
钦天监监正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五年前那桩用伪造星象陷害政敌的旧事,是他仕途上最得意也最阴暗的一笔,他以为早已尘封,却不料被这少年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描淡写地揭了出来。
他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退回了班列,再不敢抬头。
这场关于立后的风波,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滑稽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巳时三刻,国子监东厢的编修房外,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魏渊放下手中的旧卷,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朱漆食盒,见到魏渊,连忙垂下头。
“魏……先生,”小太监的声音有些紧张,“万岁爷让小的给您送些东西来,说……说今早朝会上的茶,味儿不太好,让您换一壶尝尝。”
魏渊接过食盒,入手微沉。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清亮,壶嘴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糖糕。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食盒,没有立刻喝,只端着它走回书案前坐下。
然后,他伸手,从那本厚重的《前朝实录》下,将那片已经干透的、弯曲的茶梗拈了出来。
他将茶梗投入那壶上好的龙井茶里。
干瘪的茶梗在滚烫的茶汤中浮起,打了个旋,然后像一具舒展开的尸体,缓缓沉入了杯底。
他端起茶杯,吹开热气,轻轻啜了一口。
茶香清冽,混着那枚劣质茶梗泡开后的一丝苦涩,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星象图抄件背面的那行字上,没有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触感,像在抚摸一块温润的、藏着杀机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