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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窗纸后的眼 ...


  •   戌时三刻,国子监已沉入一片死寂。

      编修房的窗纸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彻底吞没,室内暗得像一口深井。

      魏渊点了灯,灯苗小得可怜,在昏黄的宣纸上投下一小圈摇曳的光晕,只照亮了《大燕律典》的封面,和笔架上那三支被墨迹染黑的笔。

      他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搁在粗糙的桌沿上,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泛着绿锈的旧铜钥匙,来回转着。

      钥匙的棱角在指腹间留下冰冷的触感,像在提醒他某种未竟之事。

      门外没有脚步声,风也停了。

      整座国子监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坟,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身,俯身吹熄了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

      他在听,听那只眼睛会不会在夜里再次出现,听黑暗中是否会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巷陌深处的寒意,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廊下的阴影,穿过两道月亮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通往杨府后巷的那条窄道。

      杨廷和没有睡。

      书房里灯火通明,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帝师正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批改几份旧日的门生策论。

      听见院中极轻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魏渊进门后没有坐,也没有寒暄。

      他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写着“明日卯时入宫谢恩”的纸条,轻轻放在了书案的一角,推到杨廷和面前。

      杨廷和看了一眼,目光在纸条上那瘦劲的字迹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明日早朝后,万岁爷会单独召见你。”

      魏渊将纸条收回,揣入怀中,然后从袖袋深处摸出那把生了绿锈的旧铜钥匙,放在了杨廷和刚刚搁下朱笔的地方。

      钥匙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杨公,”魏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文昭的家人,还在京城吗?”

      听到这个名字,杨廷和放下笔,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从书案底下层层叠叠的卷宗里,抽出一张早已发黄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投河案结案文书,字迹工整得近乎冷漠,末尾盖着顺天府尹的朱红官印,刺目得像一滴干涸的血。

      结案意见写得简单至极:“因情自溺,并无他故。”

      杨廷和将那张纸朝魏渊的方向推了过去,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陆文昭的父母在他出事前便已病故。只有一个妹妹,叫陆小妹。三年前她兄长投河,她进京收尸,那年她才十三岁。”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她在京城待了一年,后来卷宗上记录,说是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但老朽后来着人去查过,那亲戚根本没来过京城。”

      杨廷和抬起头,直视着魏渊:“也就是说,陆文昭死后,他这个唯一的亲人,就此没了下落。”

      魏渊伸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结案文书。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正文上,而是死死盯着文书末尾那一行日期——永昌二年,三月十七日。

      三年前的春天。

      他将那张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也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

      “杨公,”他又问,“当年在陆文昭案子上画押具名的官员,还有几个在任上?”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然后,他缓缓伸出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时任顺天府尹的袁成坤,就是在这份文书上签押的那个,如今已是礼部右侍郎。国子监司业钱广,当年是陆文昭那一科会试的阅卷官之一,如今还在原职。还有一个,是当时负责复查此案的大理寺丞李茂,半年前,他告老还乡了。”

      听完这三个人名,魏渊一直紧绷的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杨公,陆小妹的画像——府上可有?”

      杨廷和疲惫地摇了摇头:“老朽只见过来收尸时的她一面。那丫头个子不高,人很瘦,扎着一根粗麻花辫,看人的眼神……很倔。至于容貌,时日太久,实在记不清了。”

      魏渊没有再追问。

      他将那枚旧铜钥匙重新收好,放回袖中,然后朝杨廷和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杨公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而出。

      门开的瞬间,一股夜风迎面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杨廷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在灯下枯坐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起身去关窗。

      就在窗扇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朝院墙外的夜色里瞥了一眼——墙根那棵老槐树浓密的阴影底下,仿佛蹲着一个瘦小的黑影,但等他定睛再看时,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的树影。

      另一边,乾元殿的偏殿里依旧亮着灯。

      萧执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福安。

      “他去见杨廷和了?”

      “回万岁爷,是。”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戌时三刻出监,亥时一刻回的。奴才派去的人隔得远,只看到他进了杨府后门,没听见说了什么。”

      “哦?”萧执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国子监里那只眼睛呢?”

      “还在。”福安躬身道,“那人藏得很深,一直没露面。只在酉时,去过一趟东厢的杂物房,逗留了约莫半刻钟。”

      萧执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拿起桌上一块温热的玉佩,用指腹缓缓摩挲着。

      玉佩上雕着繁复的龙纹,但在那龙首的位置,却有一道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漏敲响了子时。

      “福安。”

      “奴才在。”

      “传旨下去,”萧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明日卯时,朕要在思政殿,单独见一见这位新任的五经博士。”

      他顿了顿,目光从玉佩上移开,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句自语。

      “朕也想看看,三年前的那盘棋,他打算……如何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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