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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柱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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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寒风在院中盘旋,发出细微的、鬼魅般的呜咽。
魏渊没有再等下去,心中的疑窦与京城的风声已汇成一股暗流,再不探个究竟,他寝食难安。
他先回到自己屋中,对已经铺好床铺、准备歇息的阿丑温声道:“今夜我有些旧事要整理,可能会弄出些声响。你睡你的,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阿丑仰着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信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阿丑睡得沉,打雷都惊不醒。”
魏渊嗯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自然而温和,仿佛他真是一个寻常的、关爱晚辈的邻家老翁。
可转身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身上那份温情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夜色浸透的冷硬。
墨九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影子,早已悄无声息地守在正屋的廊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魏渊出来,他只是微微颔首,一个眼神便已会意。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身形一晃,鬼魅般地移到了院门内侧,那里是整个院落视野最佳、也最易防守的死角。
他成了这方寸之地最警惕的哨兵,为屋里的人隔绝一切来自外界的窥探。
魏渊自己则提了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灯罩是细密的黑纱,透出的光晕昏黄而局促,仅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缓步走入东厢房,这里曾是魏家待客的正房,如今却堆满了尚未清理的旧家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木料腐朽的混合气味,像一坛被封存了三十余年的苦酒。
他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白日里暗暗的观察,在廊下站定。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唯有风灯那点豆大的光,在一排廊柱间移动。
一,二,三……他停在了第三根廊柱前。
柱础是寻常的青石鼓墩,样式古朴,半截埋在夯实的土地里,裸露的部分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石面上遍布着岁月侵蚀出的细小裂纹。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天衣无缝。
魏渊蹲下身,将气死风灯放在一旁,那微弱的光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深刻的剪影。
他没有用工具,而是伸出那双常年捻动佛珠、保养得极好的手,用指腹拂去柱础表面的浮土与干枯的苔藓。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实则每一寸肌肤都在感知着石面下最细微的差别。
一寸,一寸,他摸索得极其耐心。
当他的手指滑到柱础与地面接缝的背面,那个最不易被人察觉的阴影角落时,指尖的触感微微一变。
那里有一处不甚明显的凹陷,形状并不规整,若非这般刻意寻找,只会被当做是石料天然的瑕疵。
找到了。
魏渊心中并无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结果。
他从靴中抽出那把薄刃小刀,用刀尖探入凹陷的边缘,没有贸然发力,而是试探着,寻找着那块石片与柱础主体之间最脆弱的结合点。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被他完整地撬了下来。
石片之后,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过拳头大小,一股陈腐干燥的尘土气息从中涌出,带着时光的霉味。
他将刀收回,侧耳静听了片刻,确认院内外只有风声。
然后,他将手探入洞中。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一层冰凉的、粗糙的油布,再往下,是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物体。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住那东西,缓缓地、平稳地将其从洞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深褐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石函,入手微沉。
石函不大,约莫一尺来长,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就像一块随意凿出来的普通石头。
捆扎石函的麻绳早已腐朽,轻轻一碰便断成了几截。
魏渊将石函拿到灯下,借着那昏黄的光,一层层揭开油布。
油布之内,并非他预想中那温润莹白的双璧。
没有玉。
石函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散发着一股与这老宅格格不入的、古老而肃杀的气息。
其一,是一枚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青铜符节。
不知深埋了多少岁月,表面已布满斑驳的铜绿,却掩不住其精巧的工艺。
符节上用阴刻的线条雕着一只展翅的异鸟,姿态桀骜,羽翼繁复,那鸟的眼眶处本应镶嵌着宝石,此刻却只剩下两个空洞的凹槽,像是两只窥探着深渊的眼睛。
这种图腾,魏渊搜刮尽三十二年宫中见闻,无论是官府仪制,还是江湖秘闻,都从未见过。
其二,是半块鞣制过的羊皮,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从一整张地图上被强行分离下来的。
羊皮质地坚韧,颜色深黄,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一些连绵的山脉与曲折的河流走向。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地处,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旁边用一种极为古老的篆字,标注了一个字:
“邙”。
魏渊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邙?
北邙山?
那曾是前朝的皇陵所在,葬着数代帝王,本朝开国后便已下令封禁,如今早已荒废,成为盗墓贼与山匪的天堂。
这铜符,这地图……母亲信中所谓的“玉璧”,竟是这两样东西的代称。
她为何要撒谎?
又为何要留下“恐招祸端”这样一句谶语般的警告?
魏渊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符,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这绝非普通财物,更像是某种身份的信物,或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而这半张指向北邙山的地图,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骤然闪过:魏家当年的灭门之祸,真的是因为父亲卷入了科场舞弊案吗?
还是说,真正的罪因,是这枚铜符和它背后所代表的秘密?
昨夜,那个武功高绝的夜访者,开口便是“先帝遗诏”。
可先帝遗诏之事,乃是宫闱绝密,即便太后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让一个江湖草莽知晓。
对方……会不会从一开始,真正想要的就不是什么遗诏?
那四个字,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试探他、引他露出破绽的烟雾。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母亲留下的这两样东西!
想通此节,魏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想到,自己或许从三十四年前开始,就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没有再耽搁,迅速将铜符与羊皮地图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却没有放回石函,而是极为妥帖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随后,他将空石函放回洞内,把那块石片原封不动地嵌了回去,又从地上抓了些混着青苔的湿土,仔细地将缝隙抹平,做旧。
不过片刻,一切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悄无声息地走出东厢房。
廊下的黑暗中,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先生,京城新消息。”
他递过一张纸条。魏渊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念。”
“太后已下旨,命钦天监择吉日,于腊月前定下后位人选。今日早朝,陛下……当廷咳血,称病退朝。”墨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退朝之后,陛下密召了影卫指挥使陆锋入宫,二人在乾清宫的暖阁内,闭门谈了半个时辰。”
魏渊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萧执……那个孩子,终于不愿再忍了。
当廷咳血,是示弱,更是逼宫。
名为称病,实为罢朝。
而密召陆锋,则是他准备动用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已经开始加速了。
而自己这里,这潭看似平静的归隐之水,也因为怀中那枚冰冷的铜符和半张残破的地图,开始泛起更深、更浑浊的漩涡。
京城的棋局,河北的迷雾,两股暗流,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向同一个交汇点。
魏渊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浓云遮蔽、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