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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余烬灼心 ...


  •   他需要一个既能压住朝堂,又不至于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臂助。

      杨廷和,这位前朝首辅,无疑是眼下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

      这个人选,甚至都不是他自己挑的,而是魏渊在倒下前,就已经为他铺好的路。

      翌日清晨,一纸温和而不失威仪的圣旨从宫中传出。

      圣旨并未恢复杨廷和任何实职,也未曾提及“首辅”二字,只说天子感念老臣勋劳,不忍其乡野孤寂,特准其以“顾问”之身,每日入文渊阁,批阅寻常奏章,为陛下分忧解劳。

      这道旨意,用词极尽谦恭,姿态放得极低,却在暗流汹涌的京城官场,投下了一块分量十足的压舱石。

      杨廷和的入宫,像一剂恰到好处的镇定剂,迅速安抚了那些因顾清源案而惶惶不安的清流官员。

      老阁老手段圆融,他没有急着为新政辩护,也未曾苛责任何一人,只是在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茶叙时,慢悠悠地感慨一句:“国事当稳,陛下年少,我等老臣,当思辅弼,而非添乱啊。”

      短短数日,朝堂表面迅速恢复了平静。

      然在这份平静之下,是杨廷和不动声色的布局。

      吏部一位素来与顾清源交好、却在关键时刻摇摆的侍郎,被以“年老体衰”为由,准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空出的位子,则由一名履历清白、为人务实的前任知府补上。

      都察院那位弹劾新政最凶的副都御史,被查出在老家有田产纠纷,虽未定罪,却也被勒令“暂歇听用”,其职由一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言官暂代。

      这些调动,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精准地拔除了几颗最碍眼的钉子,换上了相对中立甚至略有亲近的基石。

      朝堂的风向,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偏转。

      而风暴的中心,顾清源案的审理,则在刑部尚书赵汝成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赵汝成坐在桌案后,神色平静,既无威吓,也无拷问,只是将几份文书副本,轻轻推到了顾清源面前。

      “顾大人,请看。”

      顾清源起初激昂自辩,声嘶力竭地斥责证据为伪造,痛骂此乃阉党构陷忠良的卑劣伎俩。

      他一生清誉,岂容如此玷污!

      赵汝成不为所动,待他骂累了,才指着其中一份拓印的信件,缓缓道:“顾大人,下官自然相信您一心为公。只是这信中所提,去年仲秋,您在城外别业私会鲁王府管事,曾提及‘院中那株三百年的石榴树,今年结果尤胜往年,或为祥瑞之兆’。此事,除了您与那位管家,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顾清源的声音戛然而止,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汝成。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

      赵汝成又拿起另一份伪造的“鲁王府与白敬亭余党通信草稿”,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还有这封信,真伪暂且不论。但这信末所用的‘墨点为记’之法,据闻是白敬亭余党惯用的暗号。顾大人您与鲁王府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与乱党暗号相似的文稿之中?此事,您又该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顾清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哑口无言。

      他明白,他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这些证据,真假参半,却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恰好踩在他的痛处。

      他无法自证清白,因为对方掌握的,是他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细节。

      再辩下去,只会牵连更广,甚至将鲁王府彻底拖入谋逆的深渊。

      数日后,顾清源在狱中颓然认罪。

      他承认了“结党营私,意图动摇国本”,但对“勾结江南乱党”的指控,至死不认。

      赵汝成拿着这份供状,如释重负,连夜呈给萧执,并附上量刑建议:按大燕律例,拟判流放三千里。

      这是一个既能给皇帝交代,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清流群体的结果。

      萧执在养心殿批了折子,一个“准”字,写得力透纸背。

      处理完此事,他宣召了户部侍郎柳明轩。

      柳明轩走进殿内时,萧执几乎没认出他来。

      不过月余,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竟已消瘦脱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他跪在地上,动作一丝不苟,恭敬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安。

      “臣,参见陛下。”

      “柳卿,平身。”萧执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他看着柳明轩呈上来的新政钱粮账目,每一笔都清晰无比,江南盐政整顿后,第一批税银已押解上路,数额可观。

      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卓异。

      但萧执知道,顾清源案后,“魏党”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了所有曾与魏渊亲近的官员身上。

      柳明轩在朝中,几乎已是寸步难行。

      “柳卿,”萧执放下账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新政之事,不可因噎废食。江南善后、漕运改良、边关粮饷,千头万绪,仍需你用心。朕信你之才,也知你忠心。”

      这番话,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柳明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水光。

      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保重龙体,魏先生……他能早日康复。”

      萧执让他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他心中明了,柳明轩的处境,不过是冰山一角。

      它折射出的,是魏渊昏迷之后,整个新政派系失去了核心的威慑力与凝聚力,已然成了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

      几日后,江防提督沈葆桢奉旨回京述职。

      乾元殿上,萧执当众宣读了嘉奖圣旨,表彰其在江南平倭、稳定江防之功,加封太子少保,赏金银、绸缎无数,荣宠一时无两。

      沈葆桢叩谢圣恩,言辞恳切得体,不卑不亢。

      然而退朝后,几位亲近的武官上前道贺,他却只是摆摆手,低声叹了口气:“剿倭乃吾辈武人本分,何功之有?只是可惜了……唉,魏先生他……”

      一句未说完的话,迅速在京城官场传开,并被解读出无数个版本。

      有人说,这是沈葆桢在魏渊失势后,明哲保身,急于撇清关系;也有人说,这是他迫于清流压力,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事实上,只有沈葆桢自己知道,这一声叹息,半是出于对魏渊病情的真心担忧,半是出于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将,最本能的政治谨慎。

      夜已深,萧执仍在批阅奏折。

      他翻到一份来自都察院的普通弹劾奏章,奏章中,有言官弹劾柳明轩在江南整顿盐政时“任用私人,操切扰民”,言辞激烈,证据却颇为牵强,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市井传言。

      又是试探。

      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末尾重重批下八个字:“查无实据,毋再妄言。”

      笔锋凌厉,墨迹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远处魏渊养病的那座偏殿,隐没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朝堂的暗流,何曾有过片刻的停息?

      顾清源是倒了,但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反对新政、忌惮魏渊、固守旧有利益的庞大势力,依然像潜伏在暗处的鬣狗,虎视眈眈,只等着下一次扑咬的机会。

      而他,大燕的天子,此刻能够依靠的,除了那个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魏渊,似乎只剩下自己这颗日渐冷硬的心,和杨廷和那份并不牢固、随时可能因时局变化而动摇的支持。

      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完全忠于自己的新生力量。

      可魏渊不在,他就像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许多原本可以雷厉风行的事,如今推进起来,步步维艰,阻力重重。

      夜已深,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只剩下萧执一个人,面对着整个沉睡而又充满危机的帝国。

      他屏退了所有殿内的太监与宫女,独自走到那面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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