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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 火烬余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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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火作,赤焰烛天,浓烟滚滚,蔽塞星月。风助火威,延烧数坊,焦木崩坼之声不绝,号哭、奔窜、呼喝之音,搅碎夜半岑寂。
五城兵马司卒役持挠钩、水桶驰至,顺天府衙役列阵导民,南北镇抚司缇骑玄衣如墨,环守火场四隅,禁闲人出入,缉趁乱作奸者。火光映彻长街,人影奔突交错,乱如沸粥。
青帷素车疾驰而至,车帘甫掀,萧惊寒跨步下车。素衣沾尘,眉目沉肃,周身寒气压过漫天热浪。随行亲卫趋前,躬身禀曰:“大人,火起于废园正殿,风势太猛,已延及左右民舍。兵马司方拆屋断火,暂未得纵火者踪迹。”
萧惊寒抬眸,遥瞩冲天烈焰,眸底寒芒与火光交映。“封死四街,凡出入者逐一盘诘。火场之内,细勘焦尸残迹,毋遗分毫。”
“属下遵命!”
亲卫领命而去,缇骑即刻布防,刀光映火,泛着冷冽寒芒。萧惊寒缓步踏过火场边缘焦土,靴底碾炭屑,作细碎轻响。目光扫过奔忙卒役,终落于火场东侧临时搭设的棚帐。
棚帐之内,数名民间医士方救治烧伤百姓。沈知微亦在其列,素布衣裙沾烟灰数点,鬓发微乱,正俯身敷药于一烧伤稚童。指尖轻柔稳准,神色沉静如常,恍若周遭滔天火光与己无涉。
初,火作延及民居,伤者枕藉。兵马司卒役沿街征召医士,她适在巷口,遂被驱至。既无可避,便顺势入局,假医者之身,暗察火场动静。
一卒役舁焦黑残尸自火场出,尸身蜷缩,面目莫辨,腰间悬半枚未烬铜虎符。符制古朴,刻繁复云纹,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沈知微敷药之指微不可察一顿,旋即复常。此乃前朝禁军虎符,非旧部核心者不得持有。观此,今夜焚园,非徒销迹,实乃灭口清场也。
“此尸何处所得?”
清冷语声自身后起,沈知微脊背微僵,缓缓转身。
萧惊寒立棚帐门口,玄色衣袍被火光映作赤边,眉目冷峻如旧。目光落于焦尸之上,锐利如刀。
卒役躬身回话:“回大人,得于废园古井之侧,尸身压断梁下,似不及逃,为火所焚。”
萧惊寒缓步近前,俯身细审半枚虎符。指尖轻触符面,炭屑簌簌落下。“此符制式,非本朝物。舁尸归镇抚司,细加勘验。”
“是!”
卒役舁尸去,萧惊寒抬眸,目光落于沈知微身上,淡淡开口:“姑娘亦在此?”
沈知微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回大人,民女为卒役征召,前来救治伤者。”
“姑娘医术精敏,临事不乱,殊为难得。”萧惊寒语声平淡,莫辨喜怒,“方才焦尸,姑娘可曾看清?”
“民女只顾救治伤者,未及细看。”沈知微垂眸,神色恭谨,“只知为火伤之人,余者一概不知。”
萧惊寒静立凝视良久,眸光深沉难测。火光跳跃,映其温婉眉眼,竟无半分异样。恍若真为寻常被征医女,与这场大火、废园秘事毫无瓜葛。
“此地险,姑娘救治毕,早归。”萧惊寒不复追问,转身趋火场深处。
沈知微垂立,俟其去远,方徐徐抬眸,望其背影,眸底寒芒一闪而逝。
旧部渠帅既已灭口,虎符复为所得,萧惊寒必循此深挖。西城废园已毁,联络据点尽失,今唯一希望,唯余京郊山麓古刹。
天色渐明,大火终熄。西城废园尽成焦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百姓陆续散去,缇骑仍勘验现场,搜求蛛丝马迹。
沈知微收拾药箱,向管事衙役告辞,缓步离火场。一路之上,身后终有隐晦目光相随。
归南郊陋巷小院,阖柴门,隔绝外间视线。沈知微倚门板,长舒一口气。紧绷一夜之神经稍缓,指尖微凉。
趋院中井边,汲冷水洗面。水中倒影,眉眼依旧温婉,唯眼底添几分疲惫沉郁。
方欲转身回屋,忽瞥见井台石罅中,夹桑皮纸一折。纸色与石罅相近,非细察莫能辨。
沈知微心头一紧,速取纸展观。纸上炭书潦草,仅寥寥数字:“三日后辰时,香山栖霞寺,取遗诏。”
字迹为旧部联络人所书,她识得。看来昨夜废园被焚,旧部未全军覆没,仍有人生还,且先期传讯至此。
然此讯来得未免过巧。废园甫毁,联络人便冒险送信,约赴栖霞寺取遗诏,其中焉得无诈?
沈知微捏纸,指尖微用力。今线索已断,此为觅得先帝遗诏唯一之机。纵使龙潭虎穴,亦不得不往。
遂揉纸成团,投井中,目送其沉底,踪迹俱灭。
与此同时,南北镇抚司衙署之内,灯火通明。
萧惊寒端坐案前,案上陈半枚焦虎符,及自焦尸身上搜得诸物。尸身勘验既毕,死者年四十许,生前武艺精熟,颈有致命刀痕,非焚死。实乃先遭灭口,弃尸火场,伪作焚毙之象。
“大人,死者身份已明。”一千户躬身禀曰,“此人姓林名岳,原前朝禁军副统领,七载宫变后销声匿迹。查其行踪,近半年潜伏京城,与西城废园往来甚密。”
萧惊寒指尖摩挲虎符,眸光沉凝:“可查得与何人往来?”
“暂未得。此人行事极密,鲜与人接。其居所仅得零碎旧物,无有用线索。”千户顿了顿,复曰,“然火场周边,查得可疑足迹数枚,尺寸甚小,类女子所留,自废园延至南郊陋巷。”
萧惊寒抬眸,眸光骤锐:“南郊陋巷?”
“是。足迹消于沈医女所居小院近侧。”
案上烛火摇曳,映萧惊寒眉眼明暗不定。默然良久,缓缓开口:“续监沈知微,其一举一动,皆须禀报。另,遣人查香山栖霞寺,观近日有何异动。”
千户面露疑色:“大人,何以查栖霞寺?”
“林岳尸身,沾异香少许。此香唯香山栖霞寺大雄宝殿所焚。”萧惊寒语声平淡,却带不容置疑之笃定,“彼辈必于栖霞寺有所动作。”
“属下明白!”千户躬身退下。
衙署之内,重归寂然。萧惊寒取半枚虎符,对烛光细审。符背刻极小“隐”字。
此字,似曾相识。
遂起身至书架前,取一册尘封旧档。翻检良久,终在泛黄纸页上,得相同字迹。
此乃七载前宫变后,锦衣卫搜检前朝宫禁所得密档。档载先帝曾密组“隐卫”,以心腹统领,护先帝遗诏及皇室血脉。档末页,书隐卫统领之名——林岳。
原来如此。
萧惊寒合密档,眸底寒色渐浓。林岳为隐卫统领,职护先帝遗诏。其被灭口于废园,足证遗诏仍在旧部手中。而栖霞寺,即为交接遗诏之地。
当初宫变,果有隐情。先帝非昏庸无能,早料兵变,预为布置。深宫潜藏之势力,费尽心机焚园灭口,正为阻遗诏现世。
若先帝遗诏重见天日,证今上篡权夺位,则大启江山,必将天翻地覆。
萧惊寒趋窗边,望东方天际。晨曦微露,染红半壁长空。
彼倒欲观,此局之中,孰为执子,孰为棋子。
南郊小院,沈知微坐窗前,望窗外渐亮天色。手中捏干艾草一束,指尖无意识揉搓。
三日后辰时,香山栖霞寺。
她知萧惊寒必已循迹查得线索,亦将赴栖霞寺。此行,不仅当对深宫潜藏之第三方势力,更须与萧惊寒正面交锋。
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然她别无选择。
沈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之冤,无数旧部之牺牲,皆系于半卷遗诏之上。必得遗诏,揭当年宫变真相,为无辜死者昭雪。
遂起身至墙角,开破旧木箱。箱底藏匕首一柄,鞘身古朴,刻沈氏族徽。此乃其父留予她唯一遗物。
沈知微拔匕首,寒光一闪,映其坚定眉眼。
七年前,无力护家人。七年后,断不容任何人毁其计划。
遂藏匕首于袖中,复阖木箱。
窗外朝阳升起,金辉洒满小院。新日已至,而更大风暴,方悄然酝酿。
香山栖霞寺,晨钟悠扬,香烟缭绕。香客络绎,梵呗之声盈耳。一派祥和,孰不知一场关乎社稷存亡之生死博弈,将演于此。
沈知微着素布衣裙,戴竹笠,混香客中,缓步入寺。垂首遮大半面容,目光却警惕扫视四周。
寺内人来人往,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她敏锐察得,人群中多有身手矫健者,貌若香客,实则目光锐利,四处张望。
此辈,或为旧部,或为锦衣卫,或为深宫神秘势力。
三方势力,齐聚栖霞寺。
沈知微心头一沉,加快步履,趋大雄宝殿。依约,当于大雄宝殿香案下,取遗诏。
方至殿门,忽与一人迎面撞个正着。
沈知微踉跄一步,连忙站稳,抬眸望去。
萧惊寒着青色长衫,戴儒巾,扮作书生模样,正立其前。目光落于她面,带几分似笑非笑深意。
“姑娘,甚巧。”
四目相对,空气骤凝。
沈知微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微微欠身:“民女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何以在此?”
“闲来无事,前来上香。”萧惊寒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大雄宝殿,“姑娘亦来上香?”
“是。”沈知微垂眸,“民女为家人祈福。”
“哦?”萧惊寒眸光微深,“不知姑娘为哪位家人祈福?”
沈知微指尖微攥,方欲开口。
忽闻大雄宝殿之内,一声凄厉惨叫破空!
紧接着,人群大乱,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沈知微与萧惊寒同时色变,转身疾趋大雄宝殿。
殿内,一香客倒于血泊之中,胸插匕首一柄。而香案之下,原藏遗诏之处,空空如也。
遗诏,已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