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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想让你看看 张裴恩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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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裴恩在家躺了五天。不是不想起,是不知道该起来干什么。手机里有申举希每天的短信,他看了,没回。有老周的消息,说“远致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没回。有赵衍的消息,说“张总,项目上有些事想跟你请教”,他也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
第六天,申举希发了条消息:“今天出来吧。带你去看个地方。”
张裴恩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什么地方?”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不去。”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个字:“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去接你。”
张裴恩盯着手机屏幕。他不想去。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被申举希开车带着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也没有拒绝。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六天没出门了,窗外的阳光看起来有点刺眼,但他想晒一晒。也许是因为申举希的消息里没有“你还好吗”“你吃饭了吗”,只有“带你去看个地方”。像以前一样。以前申举希也会这样,说“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就真的带他去了一个他没去过的好玩的地方。不问他想不想去。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长了,没剪,翘了一撮在脑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很多年前申举希说他第一次注意到他,就是因为有一撮翘起的头发。他移开了目光。
下楼。那辆车在。申举希站在车旁边,手里抱着九万。九万橘色的毛在阳光下发亮,尾巴慢慢地晃。它看见张裴恩,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蹭过来,但它一直看着他。申举希把九万放进车里,打开副驾驶的门。张裴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座位。他以前坐过这个座位。很多次。他坐进去。申举希关了门,上了车,发动。车子开出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九万趴在后座,下巴搁在座椅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张裴恩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没有问。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住宅楼,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刷着米黄色和深咖色,看起来很新。楼下有花坛,有树,有长椅。很安静,不像市中心那么吵。申举希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了火。
“到了。”申举希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把九万抱出来。九万趴在他怀里,懒洋洋的,尾巴垂着。张裴恩随即下车,站在楼前面,环顾了一圈。阳光很好,照在米黄色的墙上,暖洋洋的。花坛里种着什么花,他叫不出名字。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这什么地方?”张裴恩问。
申举希没回答。他抱着九万,往里走。张裴恩跟在他后面。大厅很亮,地板是浅灰色大理石,擦得很干净。前台有个小姑娘,看见申举希进来,笑了一下,递过来一把钥匙。申举希接过,点了点头,走到电梯前。电梯到了,他走进去,张裴恩跟在后面。九万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电梯上了六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申举希走到一扇门前,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侧身,让张裴恩先进去。张裴恩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朝南,阳光铺了满地。客厅很大,比他们以前那间出租屋大一倍。厨房也大,转得开身,还有一个岛台。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一面落地窗。阳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张裴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申举希把九万放下来。九万踩在地板上,爪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它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然后走到阳台上,在阳光里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上,闭上了眼。它很满意。和从前在那间朝南的出租屋里一样。
张裴恩看着九万,没有动。
“这房子,”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的要轻,“是谁的?”
“还没人住。”申举希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你租的?”
“想买。”
张裴恩转过身看着他。申举希站在阳光里,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面有光——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好”的光,是那种“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地方”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又忍不住想让他知道的光。
“你带我来干嘛?”张裴恩问。
申举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个地方。”申举希看着他,“朝南。有大窗户。有阳台。厨房很大。”
张裴恩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他说过的话。很多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他趴在申举希胸口,说“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的”。
他说“我想要个大窗户,朝南的”。
他说“最好有个阳台,养点花”。
他说“厨房要大一点,现在的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申举希那时候说“嗯”。他以为他忘了。他没有忘。他全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张裴恩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阳台上趴着的九万,又看了看这间朝南的客厅、大窗户、空荡荡的阳台。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恍惚了一下——他在想,如果这真的是他和申举希的家,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只闪了不到一秒,但他抓住了。他恨自己抓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申举希没有回答。
“你到底想干嘛?”
申举希看着他:“我不想干嘛。就想让你看看。”
张裴恩转过身,看着阳台。九万趴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晃。阳光照在它橘色的毛上,亮得发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九万趴在那间出租屋的窗台上,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申举希会走。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会有以后。他站了很久。
“远致那边,”他开口了,没有回头,“老周说的是不是这家公司?”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跟我提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几天前。”
张裴恩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申举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张裴恩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张裴恩的声音高了半度。“我在家里躺了五天,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干嘛。你告诉我有一个地方要我,我不就知道了吗?”
“然后呢?”申举希的声音不高。“你知道了,然后呢?你去远致,然后呢?”
张裴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下一个工作。”申举希说。“是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还要不要做这行。”
张裴恩看着他。他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你管我想不想清楚”。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申举希说的是对的。他躺了五天,不是因为没有工作,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方案被否了,项目被抢了,赵衍要升了——他在这个公司里拼了这么久,到头来发现自己不是不可替代的。这个感觉,换一个公司也躲不掉。
“远致那边,”申举希说,“你再休息一段时间。他们应该会联系你。”
“哪家公司?”张裴恩问。
“远致。”
“我知道是远致。我问的是,远致怎么会知道我?”
申举希沉默了一下。“老周推荐的。”
“还有呢?”
申举希看着他,没有回答。张裴恩什么都知道了。不是老周。老周可能提过,但不是老周。是申举希。是申举希让远致知道他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申举希不会主动承认,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张裴恩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要替我安排好?”
“我没有替你安排。”申举希说。“远致看过你的论文,他们想要你。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你有可能出来。”
“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是,他们想要的不是我安排的。是你的能力。”
张裴恩看着他。他想说“这还不是一样”,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申举希说的是真的。远致要他的技术,不是要他的人。申举希只是搭了一根线。这根线他不想搭,但他搭了。因为他知道张裴恩需要这根线。哪怕张裴恩会恨他。
张裴恩走到阳台上,蹲下来,摸了摸九万的头。九万没有蹭他,但它没有躲。它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他蹲在那里,看着楼下。花坛、树、长椅。很安静。像一个小区的样子。像一个家的样子。
“这房子,多少钱?”他问。没回头。
申举希顿了一下。“……你不用管。”
“我问你多少钱。”
申举希沉默了一会儿。“四百多万。”
张裴恩蹲在那里,没有说话。四百多万。他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攒十几年。申举希说“想买”,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前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申举希可以随手买一套他十几年都买不起的房子。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申举希。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不要怎样?”
“不要替我安排。工作也好,房子也好。我不要你替我安排。”
申举希看着他。“好。”
张裴恩走回客厅,从申举希身边走过去,出了门。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电梯门弹开。申举希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九万。九万趴在他怀里,尾巴垂下来。
“我送你回去。”
张裴恩看着他。“不用。”
“顺路。”
和以前一样。张裴恩没说话。申举希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九万在申举希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电梯往下走,灯管嗡嗡响。张裴恩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站着,申举希站着,九万趴在他们中间。
他忽然想起申举希刚才站在那间空房子里的样子。他说“想让你看看”。看什么?看那个朝南的客厅、大窗户、阳台?还是看他记得的每一个字?张裴恩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蹲在阳台上摸九万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如果住在这里,九万每天都能晒太阳。他把那个声音按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申举希跟在后面,隔着两步。张裴恩上了车,申举希把九万放在后座,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开出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九万趴在后座,尾巴一晃一晃的。张裴恩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他想不起刚才那栋楼在哪条路、哪个小区。他只记得阳光很好,客厅很大,九万在阳台上很满意。好像那是他们的家一样。
申举希把车停在楼下。张裴恩下了车,关上车门。
“张裴恩。”申举希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他弯下腰,看着车里。申举希坐在驾驶座上,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看他。
“远致的HR下周会联系你。”申举希说。“不管你去不去,先跟他们聊聊。”
张裴恩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欠我的。”申举希说。“是他们要你,不是我。”
张裴恩站直了身,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转身,走进单元门。身后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车还在。他知道。他没有回头。但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把他没有钥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那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