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用剩下的时间 那张请帖是 ...
-
那张请帖是三个月前收到的。
崔诗羽寄来的,淡粉色的信封,字迹工整,收件人写的是“张裴恩先生”。没有“亲启”,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很标准的、体面的婚礼请柬。
她嫁给了一个做建筑设计的男人,据说是工作认识的。张裴恩没见过那个人,但他想象过——应该是那种笑起来很温和、周末会陪她去逛书店、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开车去接她的男人。
和申举希不一样。也和他不一样。
他犹豫过要不要去。后来他没去,但随了份子,礼金给得很厚。崔诗羽回了一条消息:“收到啦。谢谢。”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emoji。
没有寒暄,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下次一起吃饭”。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不是生分,是尊重。她往前走得很干脆,不回头,不拉扯,不给彼此留任何暧昧的余地。
张裴恩觉得她做得对。
那之后他就彻底一个人了。
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公司年会的时候有女同事凑过来喝酒,老周也拉他去过几次饭局,饭桌上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张总还单着呢”。他都笑着挡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给不了。
他试过的。崔诗羽那么好,他都给不了。他不想再试了。
某天晚上张裴恩又喝了酒。不算多,但足够让脑子变慢。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大片。他低头找门禁卡,余光扫到路边停着那辆车——黑色的,没什么特征,但他在楼下见过太多次了。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那辆车就停在那里,不走,也不下来人。
他以前假装没看见。
今天没忍住。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来,露出申举希的脸。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比白天更重。
“你他妈有病?”张裴恩说。
申举希没说话。
“每天停在这儿,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
“那是什么?”
申举希沉默了两秒。“……想看看你。”
张裴恩觉得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捅得进去。他转过身,刷卡,进门。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
电梯门弹开。
申举希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边上。
张裴恩看着他。他没动。
申举希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管嗡嗡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你跟上来干嘛?”张裴恩的声音不大。
申举希没回答。
电梯到了。张裴恩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他进去,反手就要关门——申举希的手又伸进来了,这次不是挡,是直接撑在门框上。
“你——”张裴恩看着他。
申举希没缩手。他就那么撑着门,看着张裴恩。
张裴恩松了手。他转身走进屋,没开灯。申举希跟进来,把门带上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张裴恩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没有猫叫声。没有爪子抓沙发的声响。没有尾巴扫过地板的沙沙声。
九万不在这里。
张裴恩忽然觉得这个安静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不是抱,是那种“我怕你跑掉”的、用力的、不讲道理的圈禁。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整个人贴上来,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不像话,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张裴恩僵住了。
申举希的脸埋在他后颈,呼吸又急又重。他等了很久,久到张裴恩以为自己要被他勒死了。
然后他听见申举希开口了。声音闷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告而别。是因为当时有两颗子弹悬在我头上。”
张裴恩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过头,想看清申举希的脸,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他说。声音比他想的稳,但说完之后,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那不是嘲讽,是害怕。
申举希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我弟被绑架了。”他说,“他们要我去换。我去了。”
张裴恩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回来之后,我爸不让我走。门锁了,手机收了,护照收了。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几个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
张裴恩闭上眼。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可以报警”,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问题在“两颗子弹”面前,都不重要了。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他没见过的疤,浅浅的,像被什么划过的。
“那你身上那些伤呢?”他问。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
申举希没有说话。他把脸从张裴恩的后颈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沉默了很久。
“……有一些是那几个月留下的。有一些是后来。”
“后来?”
“后来我想逃。”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逃了三次。前两次被抓回去了。”
张裴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人抱着他。
屋里很安静。没有猫。
九万不在。它在申举希那里,在那个深灰色的猫窝里,趴着,尾巴慢慢地晃。
张裴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把九万还我。”
申举希没动。
“九万自己跑来的。”他说,“它从你那里跑了,跑到我那里。”
“它不会跑。”
“它跑了。”
张裴恩沉默了。他知道申举希说的是真的。九万跑过。从那个没关好的门缝里挤出去,穿过小区,穿过马路,穿过他不知道的很多条街,找到了申举希。
它知道他在哪。比他知道得早。
“……你偷的。”张裴恩说,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偷。”申举希说,“它来找我的。”
张裴恩猛地挣了一下。这次他挣开了。他转过身,一把揪住申举希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它来找你?”张裴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走了,它不吃不喝,它睡你的枕头,它趴在你睡过的那半边床上。它等了你好几个月。它来找你?”
申举希靠在墙上,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对不起。”他说。
张裴恩的手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指头一根一根地失去力气。他揪着申举希衣领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
他退了半步,靠在另一面墙上。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靠在同一间屋子的两面墙上。
屋里很安静。没有猫叫,没有呼噜声。
张裴恩闭上眼。
“你欠我的不止这些。”他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