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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起 赵谦离开京 ...

  •   赵谦离开京城的第三天,雪停了。

      韩桐瑄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着。青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太医说孕妇要多走动,否则生产的时候会没有力气。韩桐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需要力气。不管是为了生孩子,还是为了生孩子之后的事情,她都需要力气。

      院子里静得很。那些暗哨还藏在暗处,但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你会慢慢适应笼子的大小,慢慢忘记天空的高度,慢慢觉得自己生来就该待在这里。

      她没有忘记。她只是把天空藏在了心里,等哪天笼子打开的时候,再把它放出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停下来,抬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方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

      “青禾,你说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忽然问。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是梅花开了吧。临安城外的孤山上,红梅白梅开成一片,可好看了。”

      韩桐瑄点了点头。她记得孤山的梅花。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赏梅,她嫌梅花太小太淡,不如牡丹热闹。父亲说,梅花不争春,所以能熬过冬天。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等回去了,我们去孤山看梅花。”她说。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江南,回临安,回那座被韩桐瑄叫做“家”的地方。可她们真的能回去吗?她不敢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韩桐瑄看着青禾红了的眼眶,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伞边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凉丝丝的,像是谁在哭。

      她把手攥紧,那滴水从指缝间渗了出去,落在地上,和积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韩桐瑄每天的生活都像复制粘贴——早起,梳洗,用早膳,院子里走半个时辰,回屋歇着,看一会儿书,用午膳,午睡,院子里再走半个时辰,看一会儿书,用晚膳,和肚子里的孩子说一会儿话,睡觉。

      日复一日,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

      唯一的变数是袁图贴来的频率。以前他每三天来一次,现在变成了每五天,甚至每七天。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没有时间来。前朝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不是好消息。

      阎崇山围住了保定,李崇山断粮已有五日,城中开始杀马充饥。薛怀远率援军去解围,走到半路就停了下来,说是“待机而动”。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李崇山全军覆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投降阎崇山,带着他的人马和粮草去换一个更高的官位。

      北边更糟。袁易辰的五万铁骑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大同、宣府、居庸关,一座一座的城池被他攻破,守将不是战死就是投降。等到腊月底的时候,他的前锋已经到了昌平,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一百里。

      京城开始戒严。九门紧闭,城头增派了守军,夜里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一座被火焰包围的孤岛。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米价涨了三倍,有钱的人家已经开始往南边逃了。

      韩桐瑄被困在坤宁宫里,听不到外面的喧嚣,但她能闻到空气里的硝烟味。那味道她很熟悉——是战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孩子踢得越来越有力了,像是在她肚子里练拳。

      “你急什么?”她低声说,“仗还没打完呢。”

      腊月二十九,袁图贴来了坤宁宫。

      他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不是桂花酿,是烧刀子,那种烈得能烧穿喉咙的劣酒。他喝了很多,走路都有些踉跄,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青禾吓得躲到了碧纱橱后面。韩桐瑄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件被她拆得只剩一片红布的嫁衣,平静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桐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你喝多了。”

      “朕没有喝多。”他在床沿坐下,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说不出的诡异。“朕只是喝了一点。一点。”

      韩桐瑄没有说话。她放下嫁衣,把手放在肚子上,警惕地看着他。

      袁图贴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肚子。韩桐瑄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一个顺从的皇后,不会躲开丈夫的手。

      他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是滚烫的。酒让他的体温升高了,血液流动加快了,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肚子里的孩子恰好在这时候踢了一脚,正踢在他的掌心下。

      袁图贴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韩桐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占有,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

      “它动了。”他说。

      “嗯。”

      “它在踢朕。”

      “它不知道你是谁。”韩桐瑄说,“它谁都不认识。它只知道饿了就踢,不舒服就踢,不管谁把手放在上面,它都会踢。”

      袁图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阴鸷,不嘲讽,甚至不苦涩。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放弃挣扎的那一刻,终于接受了沉入水底的命运。

      “它不认识朕,”他重复道,“好。好得很。”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壶青禾偷偷熬的姜汤,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姜汤是辣的,他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这是什么?”他问。

      “姜汤。暖胃的。”韩桐瑄说。

      “难喝。”他说,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比朕喝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都难喝。”

      “那你别喝。”

      他又倒了一碗,又灌了下去。然后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转过身来,看着韩桐瑄。

      “朕今天杀了一个人。”他说。

      韩桐瑄的手指微微一顿。

      “薛怀远?”她问。

      袁图贴摇了摇头。“兵部侍郎王恪。就是上个月在朝堂上主张迁都的那个人。朕今天让人把他拖到午门,当着百官的面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韩桐瑄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在害怕。他在用杀戮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对阎崇山的恐惧,对袁易辰的恐惧,对四面楚歌的恐惧。

      “杀了他,就能打赢仗吗?”韩桐瑄问。

      “不能。”袁图贴说,“但可以让剩下的人闭嘴。朕不想在打仗的时候,还要听一群懦夫在背后议论朕该不该逃跑。”

      “他们不是在议论你该不该逃跑。他们是在议论你赢不了。”韩桐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赢不了,袁图贴。你手里没有人,没有兵,没有粮。你只有一张假脸和一座空城。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殿内安静了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

      袁图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袁易修的面具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不真实,像是一幅画在纸上的面孔,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朕赢不了。但朕也不会输。朕这辈子,输过一次,够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被烛光拉得极长的、扭曲的影子。

      “桐瑄,朕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朕已经决定,正月初一,御驾亲征。”

      韩桐瑄的瞳孔猛地一缩。

      御驾亲征。他要亲自带兵去打阎崇山。这意味着他会离开京城,离开皇宫,离开她。这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他走了,坤宁宫的看守会放松,她就有更多的活动空间。可这也是一个巨大的冒险。如果他输了呢?如果他死在战场上了呢?那她和孩子怎么办?落在阎崇山手里,还是落在袁易辰手里,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你不能去。”她说。

      袁图贴转过头来,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不能”这个词——不是“不要”,不是“不行”,而是“不能”。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于恳求的语气。

      “为什么?”他问。

      韩桐瑄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因为你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你不能让它还没见到父亲就失去了父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她会说的话吗?这是一个被囚禁、被欺骗、被利用的女人会对她的囚禁者说的话吗?

      可她是认真的。不是因为原谅了他,不是因为忘记了他做过的事,而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那个生命,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得真实。它不再只是一个筹码,一个工具,一张牌。它是她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是这个人。

      袁图贴看着她,看了很久。

      “朕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韩桐瑄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不,那不是孩子的心跳,是她的心跳,透过腹壁传递到掌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他说他会回来。”

      孩子踢了她一脚。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巧合。

      除夕夜,坤宁宫难得地热闹了一些。

      袁图贴让人送来了年夜饭,比平时丰盛得多——八道热菜,四道凉碟,两道汤,还有一盘点心。点心是桂花糕,临安玉芝斋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韩桐瑄没有吃桂花糕。她的胃还是受不了那股甜腻的味道。但她让青禾把桂花糕收起来,放在食盒里,留着以后吃。

      “娘娘,陛下让人送了这个来。”青禾捧着一个红漆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簪子,顶端雕着一朵梅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韩桐瑄拿起玉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等的东西。可她没有见过这支簪子。不是母亲的,不是她自己的,是袁图贴送的。

      “放着吧。”她说,把玉簪放回锦盒里。

      她没有戴。她不会戴。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不想接受他任何形式的馈赠。一旦戴上了,就意味着她接受了某种东西——不是礼物,是关系。是她和他的关系,是皇后和皇帝的关系,是女人和男人的关系。

      她不接受。

      青禾把锦盒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和那枚虎符曾经待过的地方同一个抽屉。现在虎符不在了,抽屉空出了一半,显得格外冷清。

      虎符走了,赵谦走了,江南的三万兵正在路上。而她还在这里,在这座坤宁宫里,等着,数着日子。

      正月初一,袁图贴御驾亲征。

      韩桐瑄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角声。那是大军出征的号令,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她看不见出征的队伍,但她能想象那个场面——龙旗招展,甲胄鲜明,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城门,皇帝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可她知道,那个威风凛凛的皇帝,是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三十五岁的逃亡者。他的大军只有不到四万人,他的对手有二十万。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孩子今天动得特别厉害,像是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你也知道他要走了吗?”她轻声问。

      孩子又踢了一脚。

      鼓角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天边。坤宁宫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她的肩头。

      青禾撑着伞跑过来,替她挡住雪花:“娘娘,外面冷,回去吧。”

      韩桐瑄没有动。她站在雪地里,看着宫墙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轻松,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她恨他。恨他骗了她,恨他利用了江南,恨他杀了她的人,恨他把她关在这座笼子里。可是在这一刻,当他真的走了,去面对那个几乎必输的战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他。

      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因为他死了,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稳住江南的筹码,是他未出生的孩子的母亲。没有了他,她什么都不是——不,比什么都不是更糟,她会变成一个前朝废后的遗孀,一个被新朝追杀的目标,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她不能让他死。至少现在不能。

      “青禾,”她忽然说,“去佛堂点一炷香。”

      “娘娘要拜佛?”

      “不是拜佛。是求佛。”她顿了顿,“求佛让那个人活着回来。”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但看到韩桐瑄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了佛堂,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回来扶韩桐瑄进屋。

      韩桐瑄在佛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没有说话。她没有跪,没有拜,没有任何虔诚的姿势。她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我不是原谅你,”她对着那炷香,低声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给你收尸。”

      香烟飘散在空气中,无声无息。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没有放花灯。戒严期间,一切娱乐活动都被禁止了,连街上的小贩都被赶回了家。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在黑暗里,舔舐着伤口。

      坤宁宫里也冷清得很。青禾试着用彩纸糊了几盏小灯笼,挂在廊下,红红绿绿的,总算有了一点过节的氛围。韩桐瑄坐在廊下看灯笼,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慢慢地喝着。

      “娘娘,您说陛下现在到哪了?”青禾一边糊灯笼一边问。

      “保定。”韩桐瑄说,“或者更远。”

      “您说,他能打赢吗?”

      韩桐瑄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不知道。以前她总是胸有成竹,总是算无遗策,总是觉得只要她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狠,就能掌控一切。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和冷静能解决的。比如战争,比如命运,比如人心。

      她可以算准袁图贴的每一步棋,可以算准赵谦的每一个动作,可以算准江南三万兵的每一个脚程。可她算不准战场上的那一支流矢会射向谁,算不准阎崇山会不会突然病倒,算不准袁易辰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她算不准生死。

      所以她不算了。她只是等。等着看老天爷到底站在哪一边。

      正月二十,前朝传来了消息。

      不是军报,是噩耗。

      保定城破,李崇山战死。

      韩桐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姜汤。她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姜汤溅了一地。

      李崇山。周显的副将,江南军的统帅,那个在北伐时跟在她身后冲锋陷阵的沉默寡言的汉子。他战死了。不是坠马,不是喝酒被杀,是战死在了保定的城墙上,和阎崇山的十五万大军搏斗了整整四十天,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投降。

      韩桐瑄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无声无息。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父亲死的时候她没哭,周显死的时候她没哭,陈放死的时候她没哭。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把心哭硬了,把所有的软弱都从身体里剔除了。

      可李崇山的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心。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亲近,而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是她的部下,是她的兵,是跟着她从江南一路杀到京城的人。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有剩下。

      都死了。都为她死了。

      她欠他们的,永远都还不上了。

      “娘娘……”青禾蹲下来,捡着地上的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我没事。”韩桐瑄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哭了的人,“保定破了,阎崇山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京城。袁图贴现在在哪?”

      “听说……听说陛下没有去保定。他走到半路就停了下来,驻扎在涿州,说是要等援军。”

      “等援军?”韩桐瑄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在等什么援军?”

      青禾摇了摇头。

      韩桐瑄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江南兵。

      赵谦去了江南,调了三万兵北上。从江南到京城,最快也要一个月。现在才过了不到二十天,江南兵还在路上。袁图贴驻扎在涿州,不进不退,就是为了等那三万兵到了再一起行动。

      他在赌。赌阎崇山攻破保定之后需要休整,不会立刻进攻京城。赌江南兵能在他被围困之前赶到。赌自己能撑过这段最危险的空窗期。

      他在拿自己的命赌。

      韩桐瑄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这一脚踢得很重,像是在催促她,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看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然亮着,彻夜不熄。皇帝不在,可养心殿的灯不能灭,因为那里是帝国的中心,是权力的象征,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灯灭了,人心就散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可能会要了她命的主意。

      “青禾,”她转过身来,眼睛在烛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赵谦走之前,是不是把左卫的联络方式留给了你?”

      青禾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韩桐瑄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

      青禾看着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跟了您八年。从临安到京城,从王府到皇宫。奴婢不怕死,奴婢怕的是看着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韩桐瑄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眼眶忽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渍。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动手。”

      她把纸折好,递给青禾。

      “想办法送出宫去。交给左卫的人。告诉他们,这是皇后的命令。”

      青禾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犹豫。她把纸塞进袖子里,朝韩桐瑄磕了三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韩桐瑄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

      “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你娘不是只会绣花的人。”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坤宁宫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隔着整座皇宫遥遥相对,像两座互不相让的灯塔,在黑暗中各自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而在这两盏灯之间,是整座沉睡的皇城,是无数的暗流和杀机,是一个女人的战争和一个男人的战争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窄得不能再窄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韩桐瑄站在那盏灯下,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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