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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雀屏 一个月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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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桐瑄把这一个月过成了一场精密的棋局。每一步都算计过,每一句话都掂量过,每一个表情都演练过。她要让袁图贴看到一个正在慢慢“认命”的皇后——不哭不闹,不反抗不挣扎,像一株被移栽进温室的花,渐渐地、不可逆转地枯萎下去。
可她的根,从来没有枯萎。只是扎得更深了,深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周,她没怎么吃东西。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她每样只动一筷子,然后就让人撤下去。青禾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可她只是摇头:“吃不下。”这不是装的,是真的吃不下。得知父亲死讯之后,她的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任何食物进去都会引起一阵翻涌。
袁图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日渐消瘦的脸和深陷的眼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法不是心疼,是盘算。一个瘦弱的皇后生不出健康的皇子,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让御膳房换些清淡的。”他对秋月说,“每日炖一盅血燕,看着她喝完。”
第二周,韩桐瑄开始吃东西了。
不是因为胃口好了,而是因为她需要力气。一个没有力气的囚徒,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那盅血燕,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咽药。
袁图贴来的时候,看到她碗里干干净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好多了。”他说。然后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韩桐瑄偏了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耐心。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三周,韩桐瑄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开始绣花。
不是普通的绣花,是绣嫁衣。大红色的缎面上,她用金线一针一针地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的女红一向不好,绣出来的龙凤歪歪扭扭,像是两条打架的蛇和一只落汤的鸡。可她很认真,每天绣两个时辰,从不间断。
青禾看不懂了。“娘娘,您绣这个做什么?”
“补一个仪式。”韩桐瑄低着头,手指捏着针,在缎面上穿梭,“我们成婚的时候,同牢之礼办得草率。我想补上。”
青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了袁图贴耳朵里。那天晚上他来坤宁宫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件半成品的嫁衣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问韩桐瑄为什么绣这个,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绣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起身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针脚密一些,太疏了容易散。”
韩桐瑄没有抬头。“嗯。”
她绣的每一针,都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第一针,周显。第二针,陈放。第三针,父亲。第四针,母亲。第五针,弟弟。第六针……
她在用这种方式记住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第四周,太医令周德茂来请平安脉。
六十多岁的老太医,手指搭在韩桐瑄的腕脉上,把了又把,换了左手换右手,脸色变了好几变。韩桐瑄看着他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样?”她问。
周德茂松开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已一月有余。”
殿内安静了一瞬。
青禾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紧接着,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贺喜声此起彼伏。
韩桐瑄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她感觉不到任何变化。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和她十七岁在马上驰骋时一样平坦。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了,一个微小的、肉眼看不见的、正在分裂和生长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于冷酷的清醒。她的身体不再只属于她了。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体是一座城,城里住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个客人会慢慢长大,会踢她的肋骨,会压她的膀胱,会从她的身体里挤出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流着那个人一半血液的人。
袁图贴来的时候,罕见地带来了一坛桂花酿。
不是御膳房酿的那种,是临安玉芝斋的。坛口的泥封还是新的,坛身上的标签写着“天历十五年秋”,是去年秋天的桂花,今年春天酿的酒。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韩桐瑄也没有问。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白瓷杯中,桂花香立刻弥漫了整间屋子。
“恭喜你。”他说。用的是“你”,不是“朕”。
韩桐瑄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桂花酿是甜的,她以前最爱喝这个。可现在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她的胃里翻了一下,连忙放下酒杯。
“太医说不能喝酒。”她说。
袁图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这个男人大概永远不会真正温柔。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占有欲和某种近似于虔诚的情感。他在看一个容器,一个盛放着他血脉延续的容器。可那个容器是她,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恨意的人。
“那就别喝了。”他把她的酒杯端过去,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那坛桂花酿,两副碗筷,几道菜。烛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远忽近。
“桐瑄,”袁图贴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当皇帝吗?”
韩桐瑄看着他。这不是他第一次用“朕”以外的自称,但每一次他不用“朕”的时候,都让她觉得格外不适。因为那个自称暴露了他的另一面——不是帝王,不是暴君,而是一个人。一个有过去的、有伤口的、会累会疼的人。那一面比暴君更可怕,因为暴君你可以恨,可一个受伤的人,你会在恨他的同时,不小心生出别的情绪来。
“为了权力。”她说。
袁图贴摇了摇头。“权力只是手段。朕要当皇帝,是因为朕这辈子,只有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人皮面具的接缝处,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朕十六岁封王,二十岁夺嫡。夺嫡的那天晚上,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哥。一刀,从胸口捅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朕一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触感,“你知道朕当时什么感觉吗?”
韩桐瑄没有说话。
“什么感觉都没有。”袁图贴说,“不害怕,不愧疚,不兴奋。就像是杀了一只鸡,宰了一只羊。朕看着大哥倒在血泊里,心里想的是——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韩桐瑄。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
“朕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你说得对。可没有心的人,也有想要的东西。朕想要这把椅子,想要得发疯。为了它,朕可以杀任何人,可以骗任何人,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样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袁易修的脸,年轻、英俊、温和。
“朕已经快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照镜子,看到这张脸,朕会想,镜子里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是袁易修?还是袁图贴?还是朕编造出来的第三个不存在的人?”
韩桐瑄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丝悲哀。不是对他的悲哀,是对所有人——对被困在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的悲哀。
“你想让我同情你?”她问。
袁图贴摇了摇头。“朕不需要同情。朕只是想让你知道,朕不是一个怪物。朕是一个做了选择的人。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朕付了,朕不后悔。”
“那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袁图贴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怀了朕的孩子。”他终于说,“朕不想让这个孩子将来问朕,‘父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朕不知道怎么回答。”
韩桐瑄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面的东西还只有一颗花生米那么大,没有心跳,没有意识,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可再过八个月,它会变成一个婴儿,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叫“父皇”,会叫“母后”。会有一天,问出那个问题。
“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叫你父皇的。”她说。
袁图贴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不会叫你父皇。”韩桐瑄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这个孩子是袁易修的,不是袁图贴的。你是袁易修,你记住了吗?你是废太子袁易修,建安帝袁易辰的兄长,先帝袁季的儿子。你不是文宗袁图贴,你不是那个被推翻的暴君,你不是那个杀了自己大哥的魔鬼。你是我的丈夫,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袁图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韩桐瑄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提醒他——不,是在替他决定。从今天起,在孩子面前,在天下人面前,他只能是袁易修。那张人皮面具,他这辈子都不能摘下来。他要用一个假身份,去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血脉里流着什么样的仇恨和罪孽。
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不是刀,不是毒药,不是千刀万剐。是让一个做了选择的人,永远活在自己选择的后果里,无处可逃。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桐瑄,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朕从来没有后悔过。”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去江南。”
殿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桐瑄独自坐在烛光里,看着桌上那坛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烛火,像碎了的星星。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抚摸着。
“对不起。”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着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早已逝去的人说。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整座皇宫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坤宁宫这盏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夜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韩桐瑄觉得自己是在用龟速爬过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每一个时辰都长得像一年,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她数着日子过——第七周,第八周,第九周。她的肚子开始微微隆起,起初只是穿衣服的时候觉得腰身紧了,后来连青禾都看出来了。
“娘娘,您的肚子……”青禾的眼睛瞪得溜圆。
韩桐瑄低头看了一眼。中衣下面,小腹处有一个小小的、圆润的隆起,像是一个刚揉好的面团。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和她以前平坦紧实的腹部完全不同。
“嗯。”她说。
她没有更多的反应了。不是不在乎,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一半是她的,一半是他的。她会爱这个孩子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袁图贴想要这个孩子,想要得发疯。只要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她就多一天的安全。只要孩子在她身边一天,她就多一天的筹码。
这是最残忍的事情——一个母亲,在还没有见到孩子之前,就已经开始算计怎么利用这个孩子了。
第十一周的时候,前朝传来了消息。
阎崇山的十五万大军攻破了真定,李崇山的江南军不敌,退守保定。京城再次震动,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放弃京城南迁,有人主张死守待援,有人主张向阎崇山求和。袁图贴在朝堂上一言不发,等所有人吵完了,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朕不退。谁再说迁都,以通敌论处。”
那天下雨。韩桐瑄坐在窗前听雨,秋月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放在桌上。
“娘娘,陛下让奴婢转告您,前朝的事情不必担心,陛下自有安排。”
韩桐瑄端起碗,药汁黑漆漆的,苦味隔着碗壁都能闻到。她皱了皱眉,一仰头喝了下去。
“告诉陛下,”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我不担心。我什么都不担心。”
秋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韩桐瑄坐在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她想,袁图贴现在一定很忙。阎崇山的十五万大军不是闹着玩的,李崇山虽然能打,但兵力悬殊太大,撑不了多久。如果保定再丢了,京城就门户大开了。
他需要更多的兵。而更多的兵,在江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五个月后,这个孩子会出生。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是嫡长子,是太子,是江南韩家和皇室血脉的结合体,是安抚江南最好的工具。袁图贴会等,等这个孩子出生,等这个孩子长大一点,然后拿着这个孩子去江南收买人心。
可她没有打算让他等到那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声说:“你帮帮我。”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那个已经死了的周显说,还是在对远方那个还不知道这封信存在的赵谦说。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韩桐瑄就在这片白茫茫的雨声中,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深深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攥紧了怀中的虎符。
那枚虎符,被她的体温焐了将近三个月,已经不再冰凉了。白玉的质地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温暖的、还在跳动的东西。像一颗心脏。
她的心脏,还在跳。
那就还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