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长英

5、重逢与初见 二

　　二十年前，联邦奈尔星，白树庄园。

　　傍晚的星光还没完全褪去，庄园新的一天就已经开始了。夜巡的护士准备交班，厨师也按时起床备餐了，围墙上持枪站岗的哨兵陆续换了一波，整座庄园只有孩子们还在睡着。

　　“沙沙，沙沙——”是衣衫擦过树丛的声音。

　　“呀！周鸣你小心一点，都撞到我了。”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听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

　　“哦，哦哦！抱歉万桐，我没——”一个小男孩赶忙道歉。

　　“嘘——都小声点，我们要被发现就惨了。”这次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但他们听起来都很紧张。

　　看来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乖乖听话睡觉，一些孩子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林舟贴在墙根最前面，背后紧贴着冰冷的石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回头压低声音催：“好了没？”

　　“还差一点。”刘洋还在埋头开锁，指尖不断在电子屏上滑动，连刚才出声提醒都没顾上抬头。白毅则蹲在边上警惕地观察四周给她打掩护。此时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巡逻机器人只有二十米。

　　这种还没孩子拳头大的小飞球可以发射全联邦最先进的探测声波，数量布满整个庄园，可惜在几个S级小孩的精神屏障前还是略逊一筹，这才给了他们偷溜出来的底气。

　　“咔哒。”一记细微的响声后，所有人屏气凝神，白毅和刘洋连忙后退一步。只见内院的城墙大门宛如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半睡半醒喷出一个鼻息，接着缓缓翻了个身——门开了。

　　“开啦开啦！”白毅第一个跳了起来，又被身旁的伙伴眼疾手快捂住嘴。几个孩子激动的对视一眼，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最初的紧张，全是对计划得逞的兴奋和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

　　几个小孩像出行的鼩鼱一样手牵手贴墙溜出门缝。门外是一片无尽的原野，罕有树的遮挡，正适合飞行。周鸣取下背上一直带着的两块飞行滑板，他、万桐、林舟一个，白毅和刘洋她们另一个，两波人就这么并排飞行在旷野上，迎着刚刚升起的晨光向前路飞去。

　　夜幕还没完全退干净，天边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飞行滑板贴着草尖掠过，惊起一串不知名的荧光小虫，在孩子们身后拖出几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还有多远？”万桐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快了快了！”周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简易导航屏，上面一个红色的标记点正在前方三公里处闪烁，“就在军需站的起降场，他们每次回来都在那儿停！”

　　“别又跑错了，”林舟蹲在滑板最后面，双手死死抠着板缘，指节都白了，“上次室外活动你差点撞进禁区。”

　　“这次真的快了！”

　　白毅没参与他们的拌嘴。她站在滑板最前面，把刘洋挡在身后。风把她的短发全部吹到脑后，露出一张被兴奋烧得发亮的小脸。她挺着背往前探，恨不得能早一秒看到什么。

　　“白毅，”万桐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虚，“你确定幸姐他们今天回来？”

　　“确定！她上周就发了消息，说今天早上到。”白毅头也不回。

　　万桐：“别真跑空了。这次要是被抓住可不是只被关禁闭了，大概率是会被取消下次探亲资格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万一我们到了他们还没到呢？”

　　“那就等呗。”

　　万桐沉默了。她发现白毅的回答逻辑上毫无问题，但每一条都让她更不安了。

　　军需站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几栋低矮的灰色建筑，围着一个小型起降场，外围是两道交错的光栅围栏。周鸣提前降了速，两架滑板先后落在距离围栏两百米外高处的一丛矮灌木后面。

　　然后他们开始等。等待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最残酷的考验。林舟和周鸣还能蹲着不动，万桐已经开始揪地上的草叶子了，一根，一根，又一根。揪到第四根的时候，刘洋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揪了，声音好大。”

　　“又没人听见。”

　　“我听见了。”

　　“你又不是人——你不是负责防火墙的吗，你是防火墙成精。”

　　刘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吵。白毅全程没有回头，只是偶尔踮一下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太久，以至于后来小腿开始发酸，她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从右脚换到左脚，始终不肯坐下来。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亮了。

　　第一缕完整的晨光从地平线那头劈过来，把整片原野染成淡金色。灌木丛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影子叠成一团毛茸茸的黑猫。白毅眯起眼，用手搭了个凉棚。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不是错觉。那个光点在变大。

　　起降场的指示灯突然亮了。

　　白毅猛地站直了身体。灌木枝刮到她的耳朵，她都没感觉到。那个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拖出一道笔直的气痕，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从天际滚过来。

　　“来了。”

　　运输舰的轮廓从云层中压下来，像一头灰色的巨鲸。起降场的引导灯沿着跑道依次亮起，地面勤务车从机库里驶出，围栏上的光栅自动降了下来。几个孩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们虽然在庄园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军用起降场的阵仗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哇哦……”周鸣呆呆的瞪大了眼睛。这一趟，值了。

　　待舱门打开后，运输仓开始下人。

　　白毅一眼就从一群穿着同款训练服的大孩子堆里找到了她姐的身影：“姐——”

　　远处，几个预备生齐刷刷回头。正巧撞见几个小孩从丘坡上连滚带爬的直冲下来的场面。

　　赛安戳了戳还在走神的白幸：“幸姐，那不是你家阿毅吗？”

　　“欸？”

　　白幸正在发愣，被同伴的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刚转身，白毅就像一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的怀里：“姐我好想你——呀！”

　　她还没来得及仰头撒娇就又被撞飞出去。身后几个追过来的伙伴远远见证了这一幕人都傻了，等看清楚是谁撞的人更傻了。

　　“阿毅！你还好吧？”万桐边跑边紧张的问。

　　不好！白毅整个人直接撞在旁边学长的身上，晕头转向，被人家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才没狗啃泥似的摔在地上。火气瞬间上来了，但她没来得及发作，就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还没她一半高，应该才不过两三岁，身上穿着和白幸他们同款的训练服外套，用腰带勉强束成了一件风衣。脸蛋儿精致，叫人分不出性别。他看起来吓坏了，整个人紧紧贴在白幸裤腿上，眼睛湿漉漉的，神色凶狠又呆萌。白幸低头向他说了什么，他才似乎发现自己做错事了，于是手抓得更紧了。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怎么这么没礼貌呢？”周鸣第一个冲上来，刚想撸起袖子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就被一旁黑着脸的韩千屿揪着后领提了起来，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歪歪歪，我说你们几个小鬼又是怎么回事？内墙的那群废物都干什么吃的，能让你们几个跑出来。”韩千屿完全无视了手上周鸣的一声声“放开我”，眉头紧皱环视了一圈——刚才还兴奋得像小炮弹一样的小孩瞬间变成了一群缩脖子鹌鹑——最终落在躲得最远的林舟身上，“林舟，你说。”

　　白幸安慰完小孩又来安慰同伴：“够了千屿，好不容易见你弟一面，你也别吓他们了。院长那边我去说就好了。”

　　边上的狐朋狗友也是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哈哈哈……是啊，韩哥，你就听幸子姐的吧。”

　　“有咱院长妹妹在，多大点事啊。”

　　“我看白院长他说不定早发现了，全当没看见。”

　　韩千屿哼了一声，但还是把周鸣放下了。周鸣脚一落地就蹿出去三米远，躲到万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韩千屿的后脑勺。

　　赛安笑得直拍大腿：“韩哥，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他自找的。”

　　白毅没管这些。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径直又朝白幸走了过去。那小孩看她走进了似乎慌的更厉害了。

　　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他叫阿珩，”白幸适时开口介绍道，“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名S级精神力者。”

　　一旁的韩千屿接着补充道：“以后他也在庄园里了，既然来了那就都来认识一下吧。你们比他大，要学会照顾他。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几个人不情不愿的回道。

　　新成员吗？白毅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喂。”她说。

　　阿珩往后缩了缩，攥着白幸裤腿的手又紧了几分，但没有躲开。

　　“你撞我，”白毅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其实小孩没有哭。只是眼眶里还蓄着刚才吓出来的水雾，将落未落的，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白毅看他半天不吭声，大概也觉得跟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鬼计较没什么意思，于是大方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我叫白毅，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身后传来韩千屿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白毅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跟他说：“那个人是这里的恶霸，你离他远一点。”

　　“白毅。”白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欸，我在跟新来的讲规矩呢。”白毅理直气壮。

　　说完她又回头朝面前的小男孩伸出手，语气更郑重了一些：“能听懂吗？总之别害怕，我会罩着你。”

　　以后有我来保护你——

　　——

　　——

　　——“难道就没人猜出来阿珩他也是S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