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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名为“前世”的梦境   十五年 ...

  •   十五年前,联邦首都星,中心城区。
      那个夏天格外混乱。
      压抑的啜泣,冰冷的怒意,孩童惊恐的抽气声,女人的尖利骂声,还有男人身上昂贵烟草的焦味——这些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与院中那棵紫梧桐一起,构成了白毅关于那年夏天的记忆开端。
      白家老宅的门虚掩着。十二岁的白毅紧张兮兮地扒着门缝往里看。她今天才跟着大姐白幸回到这个阔别八年的“家”,这里变了很多。至少在她原本稀薄的印象里,这个家从未如此喧闹过。
      “啪!”
      随着一记响亮的巴掌,屋内的混乱骤然静止。
      一个保养得当、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跌坐在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她身后站着一个神色讪讪的中年男人,指间夹着烟。角落里,一个和白毅年纪相仿的男孩蜷缩在沙发背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十九岁的白幸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紫梧桐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斑驳的光落在她笔挺的肩头。她穿着联邦军校的夏季制服,身姿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家三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说过的话,你们是真记不住。”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钉穿了客厅里黏稠的空气,“这套房子是白芽元首留给她女儿白婷的。白婷不在了,就该是白筠和白毅的。轮不到外人来占。”
      “我们不是外人!”跌坐的女人慌忙辩解,被白幸一个眼神硬生生掐断了话头。
      “外人?”白幸微微偏过头,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女人的脸,“那我再说一遍,你听清楚。你哥是入赘到我白家来的。凭什么入赘?凭我姥姥是开国元首,而你爹不过是个为了钱能卖儿子的商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在沉闷的空气里:“怎么?还做着三代还宗的美梦?你们家也配!”
      白毅的手指死死抠进门框的木缝里。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姐姐。在庄园里,姐姐总是温温柔柔的,会趁她睡着时往枕头下塞画了笑脸的纸条,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递到她嘴边。此刻站在客厅中央的白幸,像一柄出了鞘的军刀,冰冷,坚硬,锋芒毕露。
      白幸转过身,目光投向从始至终瑟缩在墙角的另一个女孩——那是白毅的二姐,白筠。白筠只比白幸小两岁,却矮了几乎一个头,肩膀塌着,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还有你,白筠。”白幸的声音压低了,那低沉里透出的寒意,比方才的厉喝更让人发怵,“我说过多少次,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你哑巴了吗?!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进来,看着他们把房子糟践成这个样子?妈要是知道你连家姓都快让人改了还不敢吭声,她能闭得上眼吗!”
      白筠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陈旧的地板上,连一声抽噎都不敢泄露。客厅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白幸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起伏着,似乎在强压翻腾的怒气。片刻后,她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转向地上那一家三口,目光阴沉。
      “还想赖着?”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至极,“滚。”
      几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男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女人拽过躲在沙发后的儿子,拖着门口散乱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巷子里。
      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穿过紫桐树繁茂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筛出大片晃动的金色光斑。聒噪的蝉鸣重新响起,一声压过一声,填满了突然空寂下来的空间。
      白毅从藏身的廊柱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白幸从屋里走出来。她脸上方才那层骇人的冰霜已经化开大半,见白毅偷看,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
      “偷看多久了?”她走过来,在白毅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吓着了?”
      白毅用力摇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姐姐,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厉害?”
      白幸怔住了。她看着妹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蛋,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只有纯粹的仰慕。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白毅柔软的头发。
      “等你长大了。”她说,声音被淹没在聒噪的蝉鸣里。
      等你长大了——
      画面骤然碎裂。
      审讯室低矮得令人窒息,惨白的灯光像某种会发光的霉菌,冰冷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残留在鼻腔深处的麻药余韵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白毅被绑在冰冷的金属刑椅上,束缚带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肤。这是她被俘的第三天——或许更久。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褪去,意识像被泡在黏稠的水里,每一次试图集中都滑开。她记得暴露的瞬间,记得反钳住她手臂的那几双手,记得后颈挨了一记麻醉针,然后就是黑暗。现在她醒了,在这里。
      审讯还没开始。审讯官们大概在等她彻底清醒,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这位联邦第一机甲战士在麻药的后劲里多煎熬一会儿。对敌人来说,这也算审讯的一部分。
      但她的意识已经足够她想起一件事:后槽牙里还藏着那颗军用毒囊。只要他们还给她留了一点点清醒,她就还能选。
      审讯室的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节奏。她到死都认得。
      “白毅。”她开口,叫出这个被帝国通缉的名字。
      白毅用尽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被残留的麻药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轮廓——玄色的织金龙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冕冠,以及冕冠之下,那双她曾以为装着全世界的眼睛。
      “你长大了呢。”她听见皇帝说。语气里有欣慰,但更多是遗憾。
      她早就不是白幸了。她是姬念,帝国的皇帝。
      白毅的嘴唇努力颤动了一下,试图发声,可麻药让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你看,我长大了。多讽刺。你夸我长大了,可你亲手把我长大的庄园烧成了废墟。你夸我长大了,可你在给我枕头底下塞笑脸纸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们的结局。你夸我长大了,可你让我在恨你入骨的时候,骨髓里还刻着你蹲下来揉我头发时的温度。
      她没能说出这些,只能用残留的全部清醒,死死地瞪着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姬念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时,她偏过头,对着侍立的审迅官淡淡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但白毅还是听见了。
      “……按流程走。不用顾忌。”
      视线沉入黑暗。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姜忆睁开眼。
      眼皮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盯着天花板上暗金纹路的光带看了片刻,才意识到脸上有东西——凉的,从眼角滑到鬓边,洇进枕头里。
      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湿意。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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