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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情水 冰冷的石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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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石砖透过单薄的囚服,将寒意直刺骨髓。胡强在颠簸和剧痛中恢复了些许意识,后颈被点穴的麻木感尚未完全消退,后背那道被同门刺伤的剑口却火烧火燎地疼。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高耸肃穆的殿柱,以及柱上缠绕的狰狞石雕睚眦——万剑阁戒律堂。
他被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微尘。勉强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聚焦。正前方高坐的,是掌门师伯玄诚子,面容沉肃,不怒自威。两侧分列着数位长老,师父赵无锋站在掌门身侧,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他身上。周围是肃立的执法弟子,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孽徒胡强!”玄诚子掌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严,在大殿中隆隆回荡,“你私离山门,擅闯禁地黑木崖,更与凶名昭著的魔头余长发勾结,重伤同门,败坏门风!你可知罪?”
胡强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着牙,迎着掌门和师父冰冷的目光,嘶声道:“掌门师伯,师父!弟子擅离山门,甘愿受罚!但勾结魔头、重伤同门,弟子绝不认!余长发……他并非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他救过弟子性命!在黑木崖,若非他出手,弟子早已死在魔修手中!弟子与他……是……”
他顿住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在如此森严的场合,面对师长们失望震怒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两个字清晰地吐了出来:“……是两情相悦!”
“放肆!”赵无锋勃然大怒,一步踏前,指着胡强的手指都在颤抖,“孽障!你竟敢……竟敢说出如此不知廉耻、大逆不道之言!那魔头余长发,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你竟被他蛊惑至深,说出这等悖逆人伦的话来!什么两情相悦?我看你是被他下了邪术,迷了心窍!”
“师父!”胡强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倔强和痛苦,“弟子清醒得很!弟子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可弟子更知道,是他从妖兽口中救下濒死的我!是他教我如何在生死间搏杀!是他……在杜杀偷袭时,用身体替我挡下暗器!师父,您告诉我,若他真是毫无人性的魔头,为何要三番两次救我?为何要护我?”
他声音哽咽,后背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囚服,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赵无锋:“弟子心悦他,与他是魔是仙无关!弟子只认他这个人!”
“住口!住口!”玄诚子掌门猛地一拍扶手,坚硬的灵木扶手应声碎裂!他霍然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怒和失望,“胡强!你入我万剑阁十数载,门规戒律,尊师重道,竟被一个魔头尽数抛却!更说出这等……这等荒谬绝伦之言!你已被那魔头彻底蛊惑,神魂颠倒,无可救药!”
他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为免你继续沉沦魔道,为祸师门,今日,本座便替你斩断这孽缘,洗净你这满脑子的污秽!”
玄诚子抬手一招,一名执法弟子立刻躬身奉上一个古朴的玉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其中盛着半瓶流转着奇异幽蓝光泽的液体。
“忘情水!”有长老低呼出声,看向胡强的眼神复杂难明。
胡强瞳孔骤缩,他听说过这种奇药,能洗去人心中最深刻的执念与情愫,代价是相关的记忆也会随之消散。他惊恐地看着那玉瓶,挣扎着想后退:“不!掌门师伯!不要!弟子宁愿受任何刑罚,也不要忘记!求您!”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地上。
玄诚子面无表情,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又带着一丝诡异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他走到胡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此水能涤荡心神,助你迷途知返。饮下它,忘了那魔头,你还是我万剑阁弟子。”
“不!我不喝!我不要忘!”胡强目眦欲裂,拼命扭动身体,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玄诚子不再多言,俯下身,一手捏住胡强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胡强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玄诚子眼中厉色一闪,指尖用力,胡强只觉得下颌骨剧痛,嘴巴不由自主地被强行掰开。
冰冷的瓶口抵住了他的嘴唇。
那幽蓝色的液体,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被强行灌入胡强的喉咙。液体入喉,起初是冰凉的,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他的脑海!
“呃啊——!”胡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他仿佛看到黑木崖上那道浴血的身影,看到他回头时冰冷的眼神;看到山洞里摇曳的篝火,看到他闭目调息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他为自己挡下暗器时,肩头绽开的血花;看到他最后撕下自己衣袖时,眼中那片沉郁的死寂……
这些画面,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画卷,迅速地扭曲、燃烧、剥落、消散。
“长发……”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神开始涣散,剧烈的挣扎渐渐平息,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玄诚子松开手,看着胡强瘫软在地,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冷冷地收回玉瓶,对赵无锋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待他神智恢复清明,再行发落。”
赵无锋看着徒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执法弟子将毫无反应的胡强拖了下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胡强被拖走时,衣袖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口中偶尔溢出的、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
……
与此同时,黑木崖下的山洞前。
死寂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打破。余长发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而微微颤抖。他右手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青色衣袖碎片,指缝间渗出的血早已凝固,将布料染成更深的暗褐色。
丹田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现在是个废人。灵力溃散,经脉寸断,连抬起一根手指都仿佛要耗尽毕生的力气。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赵无锋那句“待我清理门户后,再来取你狗命”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他死不足惜,但那个傻小子……他被带回了万剑阁,会面临什么?赵无锋那老匹夫,会如何对待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暴戾在胸腔里冲撞,却被这具残破的躯体死死禁锢。他尝试调动哪怕一丝残存的力气,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剧痛和更深的无力感。
汗水混着血污,从他额角滑落,滴进尘土。他闭上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不能放弃……绝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野兽般的凶光。他不再试图调动灵力,而是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求生本能,都灌注到这具残躯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之中!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手肘和膝盖同时发力,拖着沉重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朝着山洞外挪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和伤口撕裂的剧痛,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碎石硌进伤口,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与血污混在一起,黏腻而冰冷。
终于,他挪出了山洞的阴影,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洞外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杜杀留下的爪痕和碎石。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辨认方向。万剑阁……在那边……
就在这时,东南方的天际,猛地炸开一团极其耀眼的血色烟花!那烟花形状诡异,如同一个狞笑的骷髅头,拖着长长的血色尾焰,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久久不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在不同的方向接连炸开!
骷髅血焰!
余长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这是魔族大规模入侵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级别警报!只有在攻破重要据点或发动全面战争时才会点燃!
魔族……大举入侵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死死盯着天边那几朵缓缓消散、却将不祥染遍天空的血色骷髅,攥着衣袖碎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
前有师门追兵,后有魔族浩劫。而他,只是一个倒在血泊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掌心里,那片染血的青色布料,冰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