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柠》野米米

1、百日誓师 二月底

　　二月底，春风吹绿临花市，携走了冬日的寒冷。旭日东升，阳光穿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香樟树叶，透过窗户，照到陆宁脸上。

　　少年的轮廓在这个时期已经渐渐清晰起来，浓密的睫毛泛着金光，高高的眉骨上挂着快冲到太阳穴的眉毛，挺立的鼻子在脸颊一侧打下阴影。

　　摆在床头的闹钟已经被他迷迷糊糊按掉两次了，闹钟的猪鼻对着他，俨然一副要发火的样子。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被阳光刺得翻了个身。

　　饭桌上林苑女士已经摆好了一碗山药粥和两片还在滋滋冒油的煎蛋，见这小祖宗还没起，她无奈摇了摇头，推开门冲进陆宁的房间里喊道:“臭小子不上学啦，这么晚还不起！”

　　陆宁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慌忙抬眼看向闹钟──七点整。

　　完了完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发，飞快掀被下床，利落地套好衣服，刷牙洗脸一气呵成，随手抓起桌上的书包就往外冲。路过餐桌时，不忍辜负林苑的心意，他拿起筷子匆匆咬了一大口煎蛋，又仰头灌下半碗粥，吞咽得有些仓促，脸鼓得像个包子。

　　林苑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叮嘱：“慢点吃，急急忙忙像什么样子。”

　　陆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嬉皮笑脸地含糊咕哝：“妈，来不及了，再晚真要被罚！”说完抓起书包，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七点二十分是班主任卡点查迟到的时间，一旦迟到就要罚站三节课。站得腰酸腿麻，一整天都没精神，陆宁可不想大清早就受此酷刑。

　　陆宁家住在一楼，刚冲出单元门，就看见坐在自行车上，等得一脸焦急的何佳：“你怎么回事？今天居然起这么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宁跟何佳住同一个小区，离学校很近，这套公寓是林苑特意买下来的，方便照顾他上学，正好这儿离林苑的工作室也不远。

　　“昨晚劳逸结合了一下嘛，结果放松过头，忘了时间，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冲何佳眨了一下眼，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跟着何佳朝学校方向骑去。

　　“你可以啊，都快高考了还不忘奖励自己，说说你昨晚来了几次？”何佳笑着看向陆宁。

　　何佳脸圆圆的，眼睛小得只有一条缝那么大，斜着眼看过来时一脸猥琐样。

　　“滚，快点！要迟到了。”陆宁突然加速超过何佳。

　　“嘿！等我！”

　　昨晚刚下过一场春雨，柏油路面被水浸得更加发黑，树上鸟雀咕咕叫着，清晨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天空透亮无云。

　　福六路上车流渐多，有脚蹬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去上学的青少年，有挂着浓重黑眼圈去上班的成年人，街边许多小吃摊也排上了队。

　　快到临花五中时，校门口攒动的人群吸引了两个少年的注意力。

　　只见几个保安围着一位中年女人，无奈地说着些什么，一个精瘦的保安焦躁地一边用手比划一边打电话，围着一圈叽叽喳喳的学生。这个时间点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瞬间勾起了少年们的好奇心，转眼就把怕迟到的急切抛到脑后。

　　俩人连忙把自行车停好，挤进去探头张望。只见那个中年女人怒目圆瞪，她的脸如同枯树般挤作一团，泪水遍布其中，眼睛布满血丝，不住地抽泣，双手攥紧了前襟，哽咽地说不出话，看样子早已和保安们争执过一番。

　　“阿姨，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正是上学高峰期，耽误孩子们入校不好。您先平复下情绪，我们换个安静地方谈，我的同事已经通知教导处了，学校一定会给您一个合理交代。”身形微胖的保安耐心安抚着。

　　围观的学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听说了，昨天有人看见高三三班的房静大半夜还在宿舍外面闲逛，后来人就出事了。”

　　陆宁和何佳对视一眼。房静他们都认识，隔壁实验班的学霸，长相清秀，成绩稳居前列，在年级里名气不小。

　　“哪是闲逛啊，听说是她在宿舍待着烦闷，想出去透气，不小心从楼梯摔下去了，这会还在医院躺着呢。”旁边的人带着几分揣测，“不过具体是不小心，还是别人所为，这谁也说不准。”

　　“这么严重，听你这话，你的意思是……”

　　“这不，学校就通知了她家长，人一大早从村里赶来，闹着学校要赔偿呢。”

　　临花五中是市里重点高中，秉持着广纳优生的理念，除了市区生源，还会到周边各县招收成绩拔尖的学生，拉高学校重本率。房静便是从县城考来的住校生。

　　像她这种远道而来的学子不在少数，家里不够富裕，家庭条件不足以承担家长陪同孩子过来上学的费用，于是这群少年远离家乡，孤身来到这里，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住校生活。路途遥远，他们与父母不能时常见面，家长专程来一趟学校，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都别看了，赶紧进校上课！不然待会迟到了，就叫你们老师来学校门口领你们回去！”几个保安抬手驱赶围观人群。

　　陆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虽然心里满是惊讶，却也顾不上继续看热闹。

　　“糟了！只剩三分钟，快走快走！”他拉着何佳，拔腿就往教学楼狂奔。

　　这会路上早就没什么人了，两人一路飞奔到高三年级所在的崇文楼，大步往三楼冲。刚跑到二楼拐角，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陆宁心头一跳──那辨识度极高的秃顶，正是他们的班主任，物理老师王军，别名“卤蛋”。

　　陆宁连忙压低声音：“快快快，别被他撞见！”

　　两人借拐角掩护，快步赶超，赶在最后几秒冲进教室，迅速坐回座位，拿起语文课本摆出早读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班主任拿着U盘走进教室，淡淡瞥了陆宁一眼，没多说什么，径自走到讲台上倒腾起白板。

　　陆宁偏过头，冲同桌林衡偷偷咧嘴一笑：“刚刚在楼梯那撞到卤蛋，差点就被逮住了，真是有惊无险！”

　　“算你运气好！”林衡笑着抽了他一下。

　　所谓早读，对这俩知音来说向来如同虚设，每次都混迹其中，偷偷哼着歌。既锻炼了歌喉，又赶跑了瞌睡，一举两得。

　　陆宁思索了会，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首《我怀念的》，正准备轻声哼唱，讲台上的王军却突然开口，示意全班安静。

　　俩人带着几分遗憾，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王军在白板上放出个PPT，弹出一串百日誓师宣言——

　　百日竞渡，破浪乘风；
　　理科二班，壮志凌空。
　　……

　　“同学们安静一下，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王军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郑重，“今天距离高考刚好只剩一百天，八点准时在操场举行百日誓师大会。这份班级宣言，就由咱们班旗手陆宁，带领全班同学一起宣誓。”

　　说完，他用不容置喙的眼神看向陆宁。

　　陆宁心里暗自吐槽，学校总爱搞这类形式大于内容的仪式，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转念一想，好歹能翘掉一节课，倒也不算坏事。他立马点点头，爽快应了下来。

　　八点整，全体班级到操场集合，按倒序依次入场，从十一班开始，伴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列队走到指定位置站定。

　　很快轮到理科二班。身形高挑的陆宁走在队伍前排，高举班旗，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张扬恣意，格外惹眼，悄悄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

　　他清晰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队伍站定后，他转向旁边三班的旗手，随口笑着打招呼：“早啊，同学。”

　　话音落下，陆宁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自后悔。

　　他打招呼的，居然是年级第一柏程。

　　那个人向来性子冷淡，平日里对谁都疏离冷漠，每次自己主动搭话，从来都是冷冰冰敷衍带过。陆宁本就好奇他的反应，此刻直直盯着他。果不其然，柏程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面无表情转回头，全程没有一句回应。

　　男生之间往往打一场球就能熟络起来，可这套规矩在柏程身上完全行不通。

　　两个班级时常撞上同一节体育课，学校篮球馆常年被校篮球队霸占，留给普通班级的只剩操场一块场地。久而久之，二班和三班的男生便凑在一起打球，柏程偶尔也会加入其中。

　　他比陆宁稍高一些，身量颀长挺拔，露在短袖外的手臂线条利落紧实，五官立体冷硬，打起球来动作干净利落，实在很养眼。陆宁总也忍不住看他，偶尔主动搭话，也只换来对方几句简单的回应。

　　每次打完球，柏程都是独自默默离开，从不和众人扎堆闲聊。班里同学早已习惯他的孤僻，也没人刻意上前攀谈。

　　陆宁却总觉得他只是不擅长与人相处。一次打完球，他搭着毛巾走过去，伸手揽住柏程的肩膀：“哥们，刚刚那个进球太漂亮了！走，去小卖部请你喝水。”

　　没走两步，柏程便轻轻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疏离：“不用，我自己带水了。”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孤傲清冷的背影。

　　陆宁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只好悻悻作罢。

　　此刻站在操场誓师队伍里，看着身旁神色冷淡的柏程，陆宁才猛然想起早上在校门口听到的事——房静出事了。

　　柏程在学校里如同离群的孤岛，与同学们少有往来，而房静则是建立这座孤岛与同学之间的桥梁。他从不与旁人深交，唯独时常和房静同行。两人成绩皆是年级前列，样貌出众，久而久之，校园里就悄悄传出他们是一对。

　　陆宁这下明白了，心上人遭遇意外，柏程心情低落，对他冷淡再正常不过了。陆宁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柏程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与同情。

　　各班很快列队集结完毕，操场上乐曲奏响，百日誓师大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