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追妻追到鬼域》浮梦流景

1、山雨欲来 回头一看老

　　暮色霭霭。

　　两修士懒懒御剑飞行，
　　其中一人叹道：“今年的魁首竟是无静长老的徒弟花锦，昨儿我对上他，输的好惨。”
　　同伴道：“他确实厉害，但若不是沈既白还在南海，哪轮得到他那这魁首？”

　　“别聊了。”两人的师兄匆匆赶来，“师尊让我叫你们快去剑岚宗，白茅镇案的凶手找到了，正要公开行剜心刑呢。”
　　不敢耽搁，他们调头随师兄离开。
　　三道身影渐行渐远，隐没于远处的剑岚山中。

　　此时正值秋末。
　　潮湿的风刮过剑岚派处刑台，一圈用来照明的灵火在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山雨欲来。

　　各派掌门正襟危坐于高台，其下是上千弟子，皆神情凝肃，望向中央被锁链捆在柱上的少年。
　　少年低垂着头，墨发散乱。锁链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血顺着锁链，在少年脚底积成一处暗红的血洼。

　　正是今年的魁首，花锦。

　　轰隆一声雷鸣，雨淅淅沥沥落下，将血色冲淡。
　　剑岚派的明净长老抬手为观刑台覆上避雨罩，低声询问身旁弟子：“宁安长老呢，处刑快开始了怎么还没见到他和他弟子？”
　　弟子面露尴尬之色：“宁安长老说见不得血腥，就不来了。”
　　明净长老一噎，处刑前宁安长老便找掌门闹了几次，如今更是拉着弟子不来了。

　　他抬头看向掌刑长老身边的清瘦男子，暗自叹道，往日见他百般珍视自己的弟子花锦，如今竟不如一个旁的长老，还会为花锦辩驳几句。

　　明净长老揉揉眉心，白茅镇那事影响恶劣，凶手迟迟找不到，坊间里已谣言四起，掌门需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花锦无非是个替罪羊罢了。说不定，此事还牵扯到了什么重要人物……
　　掌门瞧着和善稳重，但自己作为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心知此人性情乖张，下手狠辣。

　　但，为什么一定是他？

　　高台上，处刑长老漫长的说词已经结束，高声宣判处刑开始。
　　一名弟子端上匕首，处刑长老低声对身旁清瘦男子道：“无静长老，请。”
　　掌门端坐其后，轻吹手中茶盏中悠悠几点浮沫，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少微。”

　　无静长老楚少微接过匕首，腕上玉珠磕在刀柄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在掌门含笑的视线中，他缓步向台下这个自己唯一的徒弟花锦走去。

　　山风呼啸，楚少微衣袂翻飞，往日温柔缱绻的眉眼，此时凝结着一层寒霜。

　　少年听到来人脚步声，抬起头，眼前光景明明灭灭，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花锦。”楚少微抬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指尖冰凉。
　　花锦眼中骤然亮起光，神情激动，猛地挣扎起来，试图离楚少微更近一点：“师尊！”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寒光，是楚少微手上匕首的反光。花锦安静下来，唇瓣颤抖，张张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出声。
　　“师尊，你也不信我吗？”
　　这声音中满是不甘，花锦双眼死死盯着楚少微那双熟悉的眼，试图从中看到一丝动摇。

　　楚少微收回手，漠然对上花锦的目光。
　　没有说话，但花镜似乎已经得到回答，心如刀绞。

　　“咔嚓——”伴随着骨裂声，花镜猛地用力，右手竟挣脱出来。他颤抖着向自己师尊靠近，试图抓住他的衣角。
　　楚少微后退一步，花锦的手落了个空。
　　他眼中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师尊……”

　　楚少微神情恍惚一瞬。他下来时并没有开避雨罩，雨水已经糊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兀地笑了：“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花锦愣愣看着他，任由雨水流进眼眶。

　　“但这重要吗？”楚少微语气嘲讽，“白茅镇案迟迟找不到凶手，掌门需要一个凶手用来给别的门派的答复。”
　　他低低笑道：“而我，把罪名安在你身上，就能借处刑正大光明取走你的心脏。”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
　　“你知道吗，你心脏里封印着能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身体失血越来越快，花锦逐渐听不清楚少微在说什么，也看不清雨幕后楚少微的脸。
　　他颤抖着捂住自己心口。
　　好疼。

　　花锦扯扯嘴角，垂首看着捂住心口的手。那底下便是心脏，在一下一下隔着胸腔撞击着手心。
　　如果不是师尊，它应该会在十年前那个秋夜停止跳动。

　　那夜雨也下得如今天这般大。
　　自己蜷在破庙里发着高热。那日是花锦的八岁生辰，饥饿，寒冷和疾病便是他的生辰礼。
　　台上神像眉眼慈悲，却不肯看地上的小人儿一眼。
　　孩子低低地哭，被泪晕染开来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个温柔俊美的男子，俯身牵起小孩的手，轻声道：“小孩，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师尊救了自己，还给了自己一个家。
　　十年温情，原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脏。

　　他自嘲地想，这心脏里藏着的东西定是格外珍贵，值得这个人演上足足十年。

　　“这就是你带我回来的原因吗？”
　　花锦抬头看向楚少微，语气平静。

　　楚少微沉默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没有回答，匕首在手中握得太紧，硌得掌心生疼。
　　花锦轻轻笑了：“十年的养育之恩，我便就此还了。”

　　“噗呲！”
　　血溅在楚少微怔愣的脸上，晕开猩红，又很快被雨水冲干净。

　　花锦就那么一掌捅进心口，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用五指抓出来。
　　他想递给楚少微，但在心脏脱离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血肉翻卷，露出白骨森森。
　　随着花锦手臂的垂落，带着余温的心脏便从那个可怖的洞口中滚落，落在地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水花，很快又隐没于雨中。

　　花锦眼前光景渐渐暗下去，扭曲成一团扭曲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当年那个破庙，过去的十年如画卷展开。
　　泪混迹在雨中，花锦想，今天这个怎么会是师尊呢。师尊那双眼，应该是如那十年自己每次望过去那样，两汪碧水，温润无波，倒映着自己的满脸欣喜。

　　怎么会是今天的陌生模样？

　　“花锦！”

　　意识弥留之际，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破开雨幕，自人群中传来。
　　肃穆的观刑台骤然如水溅油锅，一片喧哗。
　　“简直乱来！”
　　“快拦住他！”

　　花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唇瓣颤抖，声音几不可闻：“沈既白……”

　　对不起啊，明明说好等你从南海回来，就一起庆祝为你生辰的。
　　生辰礼也被自己丢了。
　　好好的生辰日弄得好难看……
　　泪终于滚落，脸上的潮湿冰冷混入滚烫。

　　最后一点生命力流走，花锦的世界彻底暗了。
　　山间风大，雨碎在风中，裹挟着不知谁的泪。
　　天光乍破一夜的潮湿，山雨终归还是停了。
　　东方既白。
　　————
　　山雨入梦来，寒气刺骨。
　　遥遥的，空灵的摇铃声混进细细碎碎的低语中。

　　花锦缓缓睁开眼。
　　惨白的雾光映入眼帘。
　　是夜吗？浓墨铺做的天幕被枯枝划分成大大小小几块，一点星子也没有。
　　几粒冷色的磷火幽幽在半空飘荡。

　　他坐起身，看向四周。
　　是一片荒地，偶有几颗死树几株枯草，磷火游荡，薄雾笼罩。
　　远处有一黑湖，湖心隐约可见一小岛。

　　人倒不少，皆面色灰败，晃悠悠往不远处的黑湖走去。
　　身穿寿衣的老人，没有头的修士，拖着脐带爬行的青紫婴孩……

　　这里是……亡者的世界？

　　花锦愣怔良久，才将手慢慢抚上胸口，手下是一片冰冷光滑的皮肤。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

　　他想要起身，右手一撑，旋即一阵剧痛袭来。花锦又跌了回去，他才想起右手在行刑时被自己弄骨裂了。
　　靠着完好的左手，花锦坐了起来。他扯开衣领，胸口的那个洞确实没了，只有一片浅色的不规则图案，证明那并不是梦。

　　没有伤口。
　　也，没有心跳。
　　自己已经死了。

　　花锦放下手，望向湖中心的小岛，岛上似乎很热闹，灯火通明。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深处传来钝痛。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这是自己刚到剑岚派时，师尊指着山门对自己说的话。
　　师尊握着自己的手有着粗糙的茧，暖得人舍不得松开。
　　花锦垂首，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思绪纷乱，他想起白茅镇。
　　那是个算得上自己半个家的地方。

　　近来一直闭关修炼准备玄真演武，直到比武结束自己被抓竟才知道白茅镇出了事。
　　凶手还没找到。
　　自己已死，剑岚派大概也没人再去追究了。
　　但以沈既白他的性子，一定会去查到底，不怕凶手逍遥法外。

　　花锦握拳，手心空空。
　　只是，自己又没家了……
　　他靠着背后的枯树发呆，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一阵风卷来，吹碎磷火。

　　“花……锦？”颤抖的呼唤自背后传来。
　　是熟悉的声音。
　　花锦微微睁眼，回头。

　　不远处的男子容貌眣丽，面上毫无血色，眼下一片青黑。一身白衣零零散散点着血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沈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