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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殿下 元依取解药 ...

  •   元依顾不得凌乱的发髻,双腿打着颤往床边靠了靠,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自己就是最大的罪人,所有人怕都活不成。
      “我知道那解毒的药草。”元依声音也打着颤:“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安岳的嘴唇开始泛出青紫,呼吸渐渐急促微弱。
      贴身随侍丁窑猛地转头。看向这位二小姐——申屠家的幼女,方才还被吓得直掉泪的那个。此刻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此刻——别无选择!
      “殿下恕罪。”丁窑低低的在安岳床边说了一声,像是请示,又像是下决心。
      然后他豁的站起来,点了四个最精壮的侍卫,字字如铁:
      “你们四个,带上家伙,随我一道,跟这位小姐。她指哪里,我们就找哪里。找不到——也不必活着了。”
      他又转向元依,目光沉甸甸地:
      “二小姐,殿下的命,就托在您手上了!”
      不多时,小船已行至崖壁之下。
      此处水浅礁密,船不能近。几人以桨抵住礁石,将船停在与崖壁半丈之遥处。夕阳西下,崖壁上无数细长的影子在蠕动。
      “取酒来!”
      丁窑一声低喝。随从向崖壁根部砸开酒罐。摔了十余罐,酒液四溅弥漫到空气中,随即火折子翻滚,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烈焰腾起,照红了半壁山崖。
      五彩斑斓的蛇群从石缝中、藤蔓下、岩隙里涌出来,大的如腕粗,小的细如指,纠缠翻滚,嘶嘶作响,像一锅煮沸了的毒汤。它们嘶嘶地吐着信子,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中间一片焦黑的空地。
      丁窑不等火光稍弱,纵身一跃,跳上一处平坦。火把在他手中翻飞,驱赶着两侧尚未退尽的蛇群。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快速扫视,搜寻元依口中的“紫皮鞭”。
      “我也去!”元依壮着胆子,跳了上去。
      她的绣鞋踩在石棱上,险些滑倒。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汗珠顺着散落的鬓发滑下来。
      蛇群在脚边退逃,嘶嘶声此起彼伏,像千万条细针扎在耳膜上。浑身起了鸡皮,她不敢低头看——怕一看,腿就软了。
      丁窑忽然低呼:“找到了!是这个吗?”
      元依循声望去,只见几株“紫皮鞭”长在石壁夹缝中,根须扎在碎石深处,叶片被蛇群蹭得七零八落,但根藤粗壮——紫得发黑,乌亮亮的。
      元依点头,丁窑探身去摘,指尖堪堪够到,却差了半寸。石缝狭窄,手臂太粗伸不进去。
      “我来。”元依挤过去,将纤细的臂膀整个伸进石缝。
      石壁粗糙,她的手背蹭过粗粝的石棱,磨着她的指节,刺痛传来,她咬着牙,指尖勾住藤根,一点一点往外拽。
      蛇群在身后嘶嘶作响。她闭眼咬牙,“紫皮鞭”是她此时唯一的信念。
      终于,藤根松动。她猛地抽出手,连根带泥,攥在掌心。
      “走!”
      丁窑甩着火把护在一侧。
      元依的脚步有些发软。她踩到一块碎石,身子一歪,膝盖磕在石棱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但她没有松手——那几根藤还在她掌心里,攥得死死的。
      丁窑一把将她捞起来,几乎是拖着她跳回了船上。
      元依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掌摊开——掌心被树刺扎破了好几处,渗出一颗颗殷红的血珠子,混着泥土和草汁,糊了一片。
      还好那几株“紫皮鞭”还在:“快……快送回去……”
      藤根捣碎喝汁,药渣敷在伤口处。
      汤药灌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安岳短促的呼吸便渐渐稳了。
      屹泽跪在一旁,死死盯着安岳的脸,不敢眨眼。不多时,看见安岳的睫毛动了一下,激动不已:“殿下……殿下……”
      安岳的眼皮沉沉地抬了抬,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拢——落在一旁的元依身上。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手掌胡乱缠着几条布条,隐隐渗出血迹,染红了布边。磕破的裙摆,还沾着草屑和泥渣。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小姐,方才还噤若寒蝉,被吓得落泪。这一刻却只有满眼的关切——那种藏不住的、装不出来的、像是怕他真会死掉的关切。
      安岳下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这申屠二小姐或许是真无知,可屹泽和元洛……两人都是家中典范,在外办差行走更是有口皆碑的,岂是莽撞之人?罢了,追问无益!何况三哥与申屠煜白交情匪浅,若日后闹出风波,屹泽夹在中间弄不好会祸延朝堂。那时岂不更为难!
      安岳长长的吸了口气,睁眼:“扶我坐起来。”
      半靠着:“拿件斗篷给二小姐披上吧,一船的侍卫都是男子,天色渐晚,二小姐此番模样着实不宜再逗留。”
      元依咬住唇,今日莽撞做的一切——偷跑出来、贸然开口求情、差点说错话连累姐姐、差点连累六皇子的性命,终摔得满手是血……她自以为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在替姐姐拼命。可现在回过头去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添麻烦。
      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好。连一个求情都求不明白。做事只顾眼前,目光浅短!自己比原想的还要没用,难怪父亲母亲都不指望她!无用至极!
      丁窑递过斗篷,叫了好几声“二小姐”,元依的神才被拽回来。
      元依接过斗篷,想道一声谢,可嘴唇刚动了动,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睛不争气,那委屈、惊恐、后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泪水又断线线珠子似的全落在这件玄色的斗篷上面。
      “你的请求……我应下了。”安岳的声音还带着些虚弱的沙哑。
      泪眼模糊,元依不敢置信的抹了抹眼睛:“当真?”
      “当真。”安岳声弱却清晰。
      屹泽也回了魂似的瞪大双眼:“殿下……”
      安岳瞥了一眼屹泽:“倒不全是可怜你小子,正好有一桩巧宗。只是成不成的我不敢保证。”
      屹泽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
      “我记得,你命理卦经习得不错。”安岳声音不紧不慢,“先将生辰合一合,再琢磨个过得去的说法来。别弄得太难看——回宫禀奏,总得有个合适的说法。”
      屹泽忙寻了纸币坐到案前,抬头:“敢问二小姐的生辰是哪一日?”
      “……我。”元依的声音很轻 “我不太确定。”
      屹泽愣住:“……不知道?”
      连原本闭目养神的安岳,也不由得微微睁开了眼——他偏过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审视,也带着好奇。
      竟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元依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的脸慢慢红了——不是因为羞,是因为窘迫。想把自己藏起来,却无处可躲。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本是双生子,生来孱弱……灵婆说,是早夭之命。”
      她顿了一下,斟酌怎么说才不那么难堪。
      “母亲让灵婆替我改命,我才活到今日,只是……十八的命劫未过,从前的生辰,便成了忌讳。为改命,连我那孪生的妹妹,不足月就被送走了。我的生辰,家中无人再提,也无人敢提。”
      她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件玄色斗篷,将自己紧紧的裹了裹。
      “只是……”
      元依的声音忽软了一下:
      “贴身的乳母,每年会在一个固定的日子,悄悄为我做一块甜糕。她虽从不说是给我过生辰,只说……‘今日日子好,该吃块糕’。我知道,那该是我的生辰。”
      屹泽有些不忍心:“什么日子?”
      元依:“四月二十,乳母每年都是那日给我做甜糕。”
      良久,无人说话。
      屹泽一阵推演。
      啪!忽的一掌拍在桌上,安岳也吓了一跳。
      “合。大合。”屹泽两眼放光。“恭喜六殿下!”
      安岳摇头笑了:“行啦,恭喜你自己吧。”
      至于说辞,屹泽又琢磨了许久:“殿下可知,银月岛附近有一种蛇,叫交颈墨龙?”
      安岳茫然摇摇头。
      “此蛇成双成对缠绕而生,一生不换伴侣。雄蛇剧毒,若被咬中,需寻到配对雌蛇的蛇蜕和血才能解毒——在银月族,这便是天意不可违。”
      安岳眼睛微微一动,声音沉下来:“你的意思是——”
      “若今日殿下刚好中了此蛇毒,而二小姐刚好找到解药——”屹泽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却压得更低,“这便是命定的缘分。”
      他看了一眼安岳的脚,嘴角微微上扬,终浮出一丝笑意:“殿下脚上的伤,不妨借来一用。”
      安岳沉默了片刻,瞧着小腿的牙印。终于,他点了点头:
      “东荣向来看重因缘命数。以此为由……倒也不妨一试。”
      元依怔怔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确有这么个说法。从未见过的两个人,平白无故定亲,若不说个天命所归,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安岳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目光从元依脸上扫过,又落在屹泽身上:
      “此事干系重大。二小姐回去,国公大人那边的说辞,须得一致。若事情闹开,‘欺君’二字,谁也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
      “至于屹泽和申屠大小姐的事……多说无益。今日,就全该随风吹到海里。”
      元依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岳招手,唤了丁窑进来:“驶小船,送二小姐回去。”
      丁窑领命。
      元依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终还是把话全咽了回去,只躬身行了一礼:“谢殿下。”
      安岳已经靠了回去,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而绵长,看不出是睡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外。
      安岳长长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帐顶。
      自己竟应下了这荒谬的请求。
      罢了。婚约于他,不过是枚无关紧要的闲子。
      银月岛上,从午后到天黑,整岛灯火通明。每一间屋子、每一处草丛、每一块礁石后面,都被翻了个遍。众人奔走相问,乱成一锅粥。
      冬月、流云两个贴身伺候的,因看顾不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
      若不是码头不断靠近的船影,今夜,这两个丫头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乌泱泱一群人涌到码头,见船前站着的是丁窑。
      管家愣了一瞬,慌忙上前,行礼问安都乱了章法:“这……大人……不……是殿下有什么交代……”
      话音未落,丁窑身后那件深黑色的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不正是自家的二小姐吗?
      老管家一怔,眼眶倏地红了。他忙别过脸,哑着嗓子让几个丫鬟上前搀人。
      “大人,下船喝口茶?”管家弓着身子。
      丁窑摆了摆手:“二小姐贪玩,误上了官船。六殿下特命将人护送回来。卑职还要赶回去复命,不叨扰了。”
      说完,便调转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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