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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对视 周一的早晨 ...

  •   周一的早晨,徐宗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刑侦局。

      不是刻意为之,是他的时间表从来不会给“迟到”留下任何余地。七点三十分出门,七点五十分到达,八点整站在刑侦局大楼的门禁前。刷工牌,“嘀”的一声,门开了。

      大厅里比周五热闹了许多。穿着警服和便装的人穿梭往来,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刑侦系统的独特声景。徐宗燮穿过大厅,走向电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步幅恒定,像被节拍器校准过。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凶,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像一台运转中的精密仪器,没有人敢在它工作时伸手。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三个人,都在说话,看见他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几度。他按下六楼,然后退到角落,目光平视前方,不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电梯上行,那三个人在他身后小声交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不是刻意屏蔽,是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今早刚看完的那份材料上——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他昨晚又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新增了七个疑问。

      六楼到了。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准备了——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笔记本、水杯和案卷。会议桌两侧各有八把椅子,主位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目光沉稳,正在翻看一份文件。看见徐宗燮进来,他抬起头,站起来。

      “徐博士?”他伸出手,“周远安。”

      徐宗燮握住他的手。“周处。”

      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恰好两秒。周远安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打量。“宋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徐宗燮没有接话,他不习惯接受夸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周远安没有在意他的沉默,指了指会议桌左侧的位置。“坐这边,案卷已经给你备好了。”

      徐宗燮走过去坐下。他的面前摆着四本案卷,按照案件编号顺序排列,封面朝上,书脊对齐。他翻开第一本,开始看。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逐字逐句地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知道这些案卷他已经看过三遍了,但第四遍他还是要看——物证分析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已经看完了所有信息,但第十遍看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之前九遍都忽略的东西。

      会议室的人陆续来了。

      先进来的是方琤,三十岁上下,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徐宗燮时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坐到会议桌右侧。接着进来的是林骁——徐宗燮的助手,二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见徐宗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徐宗燮面前。

      “徐老师,您怎么来了?”林骁小声问。

      “专案组。”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您怎么来这么早?”

      徐宗燮没有回答。林骁习惯了,自己坐下,打开笔记本。

      然后是其他专案组成员——刑侦局的几个侦查员,技术处的两个勘查员,还有一个从外省调来的主办侦查员,姓马,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口音。人越来越多,会议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寒暄,有人交换信息,有人抱怨周末又加班了。徐宗燮没有参与任何对话,他一直在看案卷。

      八点二十九分。会议定在八点三十分开始。

      周远安看了看手表,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徐宗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门口。他在等一个人。

      八点三十二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迟到了三分钟。

      徐宗燮没有抬头。他对迟到没有特别的反感,也没有特别的宽容——它只是一个事实,和案件的物证一样,不需要附加任何情绪。但他感受到了会议室气氛的变化。有人停止了说话,有人抬起了头,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系扣子,衣摆在走动时微微晃动。他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色,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他没有整理,似乎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是快速的、有目的的扫描——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极短的时间内对每一个在场的人做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主位的周远安到右侧的方琤,从方琤到林骁,从林骁到……

      在徐宗燮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观察,不是注意。徐宗燮能分辨这两种目光的区别。注意是带着兴趣和探究的,观察是纯粹的信息采集。这个人的目光属于后者——他在读取信息,不是在表达态度。

      四目相对。

      徐宗燮看着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深夜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那双眼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在看他这个人。徐宗燮感受到了一种很少有的感觉:被看穿。不是被审视的那种不舒服,是被理解的那种……微妙的触动。像有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推开了你心里一扇你没有锁的门。

      他微微皱眉。

      不是不悦,是不解。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让他产生这种反应。这不是理性的判断,是直觉的反应——而他从不相信直觉。

      那个男人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会议桌右侧的空位。方琤旁边。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流畅,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

      徐宗燮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案卷。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案卷上了。他在想刚才那不到一秒的对视,在想那个人的眼睛,在想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不可控。他对一切不可控的东西都保持警惕。物证是可控的——你有方法,有标准,有程序,你可以通过严格的操作和反复的验证把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人不是。人的目光、表情、语气、微小的动作——这些东西没有标准,没有程序,无法验证,无法复制。

      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人到齐了。”周远安的声音打断了会议室里的嘈杂,“开始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远安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在主位对面的白板上停了一下——白板上已经提前写好了案件编号和几个关键词。他转过身,面对大家,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先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有些是熟人,有些是第一次碰面。我简单过一遍。”

      他指着自己。“我,周远安,刑侦局重案处处长,这次专案组的组长。”

      然后指着右侧的方琤。“方琤,刑侦局情报分析师,姜博士的搭档。”

      指着徐宗燮。“这位是物证鉴定中心的徐宗燮博士。英国思克莱德大学、美国佛罗里达国际大学、萨姆休斯敦州立大学,法证科学博士,前国际刑事法院法证鉴证专员。徐博士的专业能力我就不多说了,宋主任跟我保证过,他的鉴定报告从来没有在法庭上被质疑过。”

      几道目光落在徐宗燮身上。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周远安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没有停顿,继续往下介绍。

      “这位是——”他转向右侧,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平静。

      “姜昀夔博士,刑侦局高级刑事情报分析师、犯罪心理侧写师。UCL心理学学士,诺丁汉大学法医与犯罪心理学硕士,马里兰大学犯罪学博士。前国际刑警组织刑事情报分析员。姜博士在犯罪心理侧写和情报研判方面的能力,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就有目共睹。”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么年轻”,声音很小,但徐宗燮听见了。他抬头看了姜昀夔一眼。

      二十九岁,博士,国际刑警组织,犯罪心理侧写。

      和他是同一类人——在国外读了最好的学校,在顶级机构积累了经验,然后回国。不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是在国外已经做到了足够好,好到回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徐宗燮对这个人的判断从“观察者”变成了“同行”。

      不是同事,是同行——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用不同的工具做同一件事的人。

      姜昀夔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第二次对视。

      这一次,徐宗燮没有先移开目光。他看着姜昀夔的眼睛,试图读取什么——不是读取信息,是确认他刚才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姜昀夔的目光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信息,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姜昀夔先移开了目光。他微微点头,算是对周远安介绍的回应,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周远安介绍完所有人,转身面对白板,拿起记号笔,在案件编号下面写了一个词:三年。

      “各位都知道为什么把你们聚在一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横跨四省的连环悬案,三年,四起。第一起,两年前六月,S省,刀伤致死。第二起,两年前九月,H省,中毒。第三起,一年前四月,J省,坠楼。第四起,七个月前,Z省,交通事故。”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案发地,然后用线连起来。一条线从S省到H省,从H省到J省,从J省到Z省——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四起案件,四种作案手法,四种不同的被害人特征。”周远安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按照传统的串并案思路,这四起案件没有任何关联。作案手法不同,被害人特征没有明显的重叠,时空分布也没有规律。三年,没有人能证明它们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事实上,按照现有的证据,它们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但有人告诉我,它们可能是同一个幕后主使所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姜昀夔。

      姜昀夔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似乎在翻看什么。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琤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终于抬起头。

      “不是‘可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会议室安静的空间里。“是‘极有可能’。”

      周远安看着他。“说说你的判断。”

      姜昀夔站起来。他没有走到白板前,只是站在原地,面对着所有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但他在脱稿阐述——不是因为他要炫耀记忆力,是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不需要任何提示。

      “我先把结论放在前面。”他说,“四起案件,不是同一个凶手实施的,但很可能是同一个幕后主使策划、雇佣不同凶手实施的。作案手法的差异不是巧合,是设计。幕后主使刻意选择了不同的作案手法,目的就是让这四起案件在传统侦查思路下无法被串并。”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徐宗燮注意到,是那个外省调来的马姓侦查员。他的表情说明他不太认同,但没有打断。

      姜昀夔继续。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说完一个要点会停顿一到两秒,给听的人消化的时间。这不是演讲技巧,是职业习惯——犯罪心理侧写的核心不是炫技,是把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让不具备专业背景的人也能理解。

      “我先从作案手法说起。”他伸出一只手,开始掰手指,“第一起,刀伤。看起来随机,像是街头斗殴。但你们仔细看伤口——七处刀伤,全部在躯干正面,没有一处是防御伤。这说明什么?说明被害人要么完全没有反应时间,要么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第二起,中毒。□□,混在酒里。这种毒物起效快,致死率高,但来源渠道窄。这说明作案者有药剂学或植物学知识,或者有人给他提供了毒物和配方。

      “第三起,坠楼。被害人从十二楼坠落,看起来像自杀。但现场勘查发现,被害人的手机在坠楼前五分钟打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七秒,对方是空号。这说明被害人坠楼前受到某种刺激,不是主动跳楼。

      “第四起,交通事故。被害人的车在高速上失控,冲向隔离带。事后检查,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这种作案方式需要机械知识,而且需要提前踩点,选择合适的事故地点。”

      他放下手。

      “四种手法,四种不同的技术背景。刀伤需要的是胆量和近距离接触的勇气;中毒需要的是化学或植物学知识;坠楼需要的是心理操控能力——让一个不想死的人自己跳下去;交通事故需要的是机械知识和细致的预谋。这是同一个凶手能做到的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扫过所有人。

      “一个连环杀手会形成稳定的作案模式——他有自己擅长的手法,有自己偏好的被害人类型,有自己的仪式感。他不会今天用刀、明天用毒、后天把人推下楼。这不是连环杀手的逻辑,这是项目管理的逻辑——把不同的任务外包给不同的人,每个人只做自己擅长的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徐宗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着姜昀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过去了。不是因为认同——他还没有看到物证支撑,不会轻易认同任何人的任何判断。是因为逻辑。这个人不是在靠直觉说话,是在靠逻辑说话。

      姜昀夔回到座位上坐下,但没有停止阐述。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会议室的投影幕亮了起来。第一张幻灯片——不是PPT,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人名、地名、资金往来。

      “下面说被害人。”他没有站起来,坐在座位上继续说,“四起案件的被害人,身份、年龄、职业各不相同。第一起,男,三十二岁,建材商。第二起,女,二十八岁,银行职员。第三起,男,四十五岁,律师。第四起,女,三十九岁,私营企业主。”

      他按了一下投影笔,关系图上出现了四个新的节点,分别连接着不同的人名和机构。

      “表面上看,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但我在梳理了所有被害人近三年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资金往来之后,发现了一个重叠点。”他用激光笔在关系图的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圈,“这里。”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圈。

      “一个境外注册的贸易公司。四名被害人都与这家公司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第一起案件的建材商给这家公司供应过建材;第二起案件的银行职员经手过这家公司的跨境转账;第三起案件的律师为这家公司处理过法律事务;第四起案件的私营企业主和这家公司有过业务合作意向。”

      他停顿了一下,按投影笔,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一张时间轴,标注了四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和四名被害人与这家公司接触的时间。

      “注意看时间间隔。每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都在被害人与这家公司最后一次接触后的三到六个月内。不是巧合。”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交谈。徐宗燮没有参与,但他的目光从姜昀夔脸上移到了投影幕上。他在看那张时间轴,在看那些标注。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行——把这些信息和物证清单上的数据对应起来。姜昀夔说的这些,和他看到的物证清单是否有矛盾?是否有物证可以支撑这个判断?

      还没有答案。但他已经有了一个印象——这个人的思路,和他的很像。只是工具不同。他用显微镜和质谱仪,这个人用社会关系网络和时间轴。

      姜昀夔切换到第三张幻灯片。这一次不是图表,是一组照片——四张照片并列排列,都是现场遗留物品的特写。

      “第三组证据,现场遗留物。”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平稳、冷静,“四起案件的现场,都提取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遗留物。第一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个烟头,DNA比对没有找到匹配。第二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个饮料罐,指纹残缺。第三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根头发,DNA也没有匹配。第四起案件,现场发现了一块织物残留,成分分析没有结论。”

      他用激光笔在这些物品上依次画圈。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不同的物品种类,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遗留方式。但我在做交叉分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放大了其中两张照片。第一起案件的烟头和第四起案件的织物残留,并列放大。

      “烟头的品牌是一种进口烟,在国内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零点三。织物残留的成分是一种进口面料,在国内市场同样非常罕见。我问过海关的朋友,这两种东西的进口渠道高度重合——都来自同一个地区的同一个代理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徐宗燮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认同,是确认。他看到了姜昀夔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更高级的东西,是更微观的东西。烟头的烟草成分分析、织物残留的染料成分分析——这些数据他还没有拿到,但他在物证清单上看到过。如果姜昀夔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两种进口物品的批次号、进口时间、代理商信息应该能够建立更精准的关联。

      但他没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昀夔关掉投影,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综合以上三点——作案手法的差异、被害人社会关系的重叠、现场遗留物的交叉关联——我的判断是:这四起案件是由同一个幕后主使策划、通过不同凶手实施的一系列雇凶杀人案。作案手法不同,是因为不同的凶手有不同的专业背景。被害人表面上看没有关联,但通过一家境外注册的公司可以建立联系。现场遗留物品虽然种类不同,但来源渠道高度重合。”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连环杀手。这是一个犯罪网络。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全场沉默。

      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因为大家都在听,现在的沉默是因为大家都在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没有。空气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的思维都封存在里面。

      徐宗燮抬头看着姜昀夔。

      不是因为认同。他还没有认同。物证是沉默的,但它不撒谎。如果姜昀夔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物证会支持他。如果物证不支持他,那么再漂亮的逻辑也没有用。

      他抬头,是因为他第一次遇见一个能用逻辑而不是直觉推演犯罪的人。

      他见过太多的犯罪心理分析师,他们靠的是“感觉”——“我感觉这个凶手是个年轻人”“我感觉凶手认识被害人”“我感觉这不是第一现场”。那些“感觉”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错的,但无论对错,它们都无法被验证、无法被证伪。那不是科学,那是玄学。

      但姜昀夔不一样。他说的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不是神秘兮兮的“直觉”,是看得见、摸得着、可以交叉验证的依据。社会关系网、时间轴、物品来源渠道——这些东西和物证一样,是客观存在的,是可以被检验的。

      他用的工具不同,但他的方法和徐宗燮一样——都是逻辑、数据、证据。一个用显微镜看微观的世界,一个用放大镜看宏观的关系网。一个从物质入手,一个从社会关系入手。但骨子里,他们是一类人。

      徐宗燮第一次对这个人生出了“注意”——不是职业上的注意,是更个人的、更隐秘的东西。是“你和我一样”的确认。

      周远安打破了沉默。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姜博士的分析大家都听到了。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同意见?”

      马姓侦查员举手了。不是学生举手的那种方式,是抬了一下手,表示有话要说。周远安点头。

      “姜博士,”马侦查员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口音,“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有道理,但都是间接的。烟头和织物残留来源渠道重合,这不等于它们来自同一个凶手。社会关系有重叠,也不等于雇凶杀人。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他说得很直接,但语气不是挑衅,是同行之间的正常讨论。姜昀夔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点头。“你说得对,目前这些都是间接的。所以我们需要物证。”

      他的目光转向徐宗燮。

      会议桌左侧,角落里的位置。所有人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徐宗燮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还在看案卷——第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里写着:现场提取织物残留一份,已送检,待结果。

      他在等那个“待结果”变成“有结果”。那可能是支撑或者推翻姜昀夔判断的关键。

      “徐博士。”周远安叫他。

      他抬起头。

      “姜博士的分析,你有什么看法?”

      徐宗燮合上案卷,把四本案卷摞整齐,书脊对齐。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不想在任何事上留下不精准的痕迹。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说:“我需要检验物证。”

      周远安微微皱眉。“你是说,你还没有结论?”

      “不。”徐宗燮的目光落在姜昀夔身上,然后又移开,“我是说,所有逻辑推演都需要物证支撑。姜博士的推演逻辑成立,但逻辑成立不等于事实成立。事实需要证据。证据在物证里。我需要检验物证,才能回答这些判断是否正确。”

      他的语气和姜昀夔一样——平静,克制,不卑不亢。没有故意唱反调,也没有急于附和。这是法证科学家的立场:不相信任何未经检验的东西,也不否定任何未经检验的东西。在检验结果出来之前,保持开放和谨慎。

      周远安点头。“好,那就查。需要什么支持,你说。”

      徐宗燮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他找到相关的那一页,念出来:“我需要四起案件所有现场提取物的原始样本。第一起案件的烟头,第二起案件的饮料罐,第三起案件的头发,第四起案件的织物残留。另外,第四起案件的织物残留送检了,我要知道结果。还有,我需要那家境外贸易公司的进出口记录,所有通过海关的货物清单。”

      他合上笔记本。“这些数据和物证到位之后,我可以在一周内给出初步的物证关联分析。”

      周远安对旁边的侦查员点了点头,侦查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会议继续。周远安布置了专案组的分工——谁负责调取那家境外贸易公司的资料,谁负责补充询问被害人家属,谁负责协调四省警方补充现场勘查。徐宗燮的任务是物证复检,姜昀夔的任务是完善犯罪心理画像和情报研判。方琤负责信息汇总和交叉比对。林骁负责协助徐宗燮的物证检验。

      任务分配完毕,周远安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水杯被拿起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散场的嘈杂。方琤站起来,对姜昀夔说了句什么,姜昀夔摇头,方琤耸耸肩先走了。

      徐宗燮没有马上走。他把四本案卷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会议桌下。椅子的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徐博士。”

      他停下来。转身。

      姜昀夔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落在徐宗燮身上,和刚才在会议桌上不同——不是观察,是注视。

      “你刚才说,我的推演逻辑成立。”姜昀夔说,“但你没有说,你认同我的结论。”

      徐宗燮看着他。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姜昀夔脸上,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他的眼睛确实很深,确实很亮,确实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一眼的东西。

      “我不认同任何没有物证支撑的结论。”徐宗燮说。

      “包括你自己的?”

      “包括我自己的。”

      姜昀夔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我猜到了”的确认。“那就等你的检验结果。”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徐宗燮身边时,距离不到一米。徐宗燮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淡,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里。

      徐宗燮站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廊很长,日光灯一路延伸到尽头。姜昀夔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秋天的风里最后一点桂花的香气。

      徐宗燮走向电梯。经过一扇窗户时,他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两栋楼之间的步道,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又飘走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对他说的,是两个人边走边聊。

      “姜博士今天讲得真清楚。”

      “是啊,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等物证出来就知道了。那个徐博士不是说他要检验吗?”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打交道。”

      “这倒是。不过水平都高。”

      “水平高就够了。又不用跟他们喝酒。”

      电梯门关上了。

      徐宗燮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眉眼沉寂,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和往常一样。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人,和你一样。

      不是好感,不是欣赏,是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是用同样的方式思考问题的——用逻辑,用证据,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他从不在别人身上寻找这种确认,因为他从不认为有人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频率上。但今天,他找到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无法否认。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大楼。步道上的银杏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向物证鉴定中心大楼,步伐稳定,步幅恒定,和来时一样。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物证鉴定中心大楼,经过那块牌匾。物证不说谎。他看了一眼那五个字,然后收回目光,走上楼梯。

      他要回去工作。物证在等他。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一切。他要让它们开口。不是为了证明姜昀夔对或错,是为了让事实自己站出来说话。

      但在他推开实验室的门之前,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那个人的判断——不是同一个凶手,同一个雇主。

      他要验证。

      用他不会说谎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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