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南槐景

8、第七章 青青 近日以来，

　　近日以来，扶光侯爷一直在做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梦。自从前几日他出任务途径城门外，从城南树洞茶坊的神秘老人那里拿到一串草原上的红珊瑚，他便每晚在梦中戴着这串红珊瑚，连事先取下也无用。梦中，草原星空浩瀚璀璨，他大抵比现在的年纪还轻几岁，跟在一个老人身后。或许十六岁的扶光，少年嗓音，在穿着盛重祭服的老人身后，回答或问询他对于生命、星空的问题。老人的服装若隐若现闪现金线织就的星轨图案，而他抬手低头便见自己身上是银线织就，星轨暗隐，不重的月华照起金银线一溜闪烁，色泽动人。

　　但最浩瀚的，正是星空。此时是晴夜，草原上的星星比弦月更盛，银河就升起在头顶，可以清楚地看到银心。流沙般的银河囊括无数的星子，金银蓝紫，铺展开盛大的画面。
　　第一天，老人只与他默然观星。
　　第二天，老人教问他星轨形象、黄道十二宫的隐现与寓意。
　　第三天，老人算数天命，叹天降大任于下一届年轻人。
　　第四天……
　　老人告诉他，草原的红珊瑚不产生于海中，而是来自于埋葬有红地髓的山脉，是一种极罕见的矿石，此物于通灵有异，于他人反而会碍于精气，于是只由部族的祭司、星象家等佩戴，其上孕育精华，长久泛出光泽，被奉为至宝。
　　大多数时候，十六岁的扶光只是就这么站在严苛又慈祥的老人身后，同他一起仰望星空，很久很久，老人才会用一种叹息般的语调，同他对话，并不转身。
　　“老师，千百年来，星空按照既定的轨迹变化，日沉月升，四季轮转，而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不变的星空主宰，个人生死，王朝浮沉，千百年难逃宿命的安排吗？”
　　“你看，”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师指向北极星，“你可知两千年前的‘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与今日的北辰星早已不是同一颗。然而天穹里仍旧不会有‘错位’的星辰，个人的选择也是同理。在时代的浩瀚推演下做出自己问心无愧的每一个选择，命运会像银河流沙一般缓缓地流水而去，不要害怕宿命，也不要迎合宿命，去做每一颗无可替代的星。”
　　扶光心有所动，还想问些什么，老人突然回头，在梦中，他的脸模糊而不清，遥远的风声呼啸而来，光华涌动，他苏醒了。
　　他默默地躺在枕头上，回味了许久。
　　那天之后，他便不再梦到星空和老人，无论他戴与不戴红珊瑚的手链。他不知道自己梦中的是哪个部族，思量过后，他还是决定将可能为异族圣物的红珊瑚收藏起来，直到那天在宴月楼，他在芙九翻牌的瞬间，看到了往上藏在小臂上的若隐若现的熟悉红光。
　　要问的，还有很多，要经历的，总该经历。

　　自从扶光邀请芙九时常去侯府玩，扶光没有时间招待她，但总是安排上好戏与瓜果，让远亲表妹闻卿代为照顾，侯府俨然已经成为了芙九在京城的第二个家。
　　元宵就要到了，听闻城中热闹，芙九和闻卿趁谢疏风和扶光都忙不开脱身，她俩便女扮男装，前往青楼凑份热闹。
　　此时青楼脂粉动人，装扮甚是华丽，镶金钻银，张灯结彩，老鸨亲身出场，清清嗓子来邀请楼下乌压压一众来客。
　　“各位客官，元宵将至，今儿个喜庆，瓜果茶酒都摆满，歌舞不休，姑娘们络绎陪伴。当然，今天最重磅的还是我们青青姑娘难得一次的入幕礼，谁能对上她的喜欢，谁就能被选入阁。”
　　闻言，下面一片群众都炸开了锅，声音嗡嗡地都在讨论青青姑娘今天会出什么谜，又有哪家公子能有幸登上她的阁殿。
　　在翠玉珠帘之后，隐隐有香腻的雾气浮动，帘幕琳琅作响，深深有一姑娘的倩影漫上屏风，摇曳生姿，甚是好看。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有人抬手：“青青姑娘，在下一介书生，不惧才疏学浅，爱慕姑娘。我红衣通透，姑娘这身窈窕的青装，指尖便勾人心魄。青红作伴，如花似玉美人啊，正适合月下一叙。”
　　有人紧随着高声道：“忧郁懦弱的书生，算个什么狗屁。内心动摇，身心拉扯，即便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也做了薄情寡义的勾当。姑娘何等清风雅乐玲……”旁边的小厮低声提醒了他，他接着道：“哦对，玲珑舞，玲珑舞的妙人，不该为这种人挂住衣角，流下悲哀伤心的眼泪。我那个操，我最看不得女人哭了……”旁边的小厮又拉扯提醒他，他才止住：“这种人，不该为姑娘牵绊，大家说是不是！”
　　人群一阵爆发出掌声和呼哨声，老鸨等场面沸腾了一会，然后好不容易才止住，她道：“青青姑娘说了，谁要是能对上她这首诗，谁就能入内一观。”
　　人群突然唏嘘了下来，只见婢女上前，屏风上的美人影对她附耳说了些什么，便有一双对联般的红纸传了出来，老鸨示意小厮，将对联挂在了楼上扑撒下来。
　　“食我碎荷也……沧海入星流。”原来却并不是工整对仗的两句，正要看她何意。
　　老鸨抬高声量：“这是青青姑娘曾梦得的两句诗。以第一句为首句，以第二句为末句，谁能对出这首诗，无论是古体、律诗或者绝句，都可以尽量上前一试。”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胆大的人上前，写下诗句投入红箱子中。
　　芙九问闻卿，她初学汉话，还不能做什么诗，闻卿附耳她，撺掇她上前。

　　但结果出来了，是一首律诗拿下魁首，其上写道：
　　“食我碎荷也，鲤衔香韵东。
　　挹欢归作客，乘浪驭为东。
　　天瀑倚飞角，仙棠抱紫宫。
　　兴时顺水去，沧海入星流。”
　　老鸨宣告：“此诗飘渺灵动，典雅含蕴，如超脱尘世，乘虚御风。正是……这位书生的手笔！”
　　红衣书生作揖道：“在下，爱慕美人的容相，贪恋温柔的梦乡，只愿百闻一见，真正去爱护着你，能看见你，要懂得你，姑娘，随我去吧……”
　　人群寂静了片刻，突然爆出极大的涌动，大家比之前鼓掌更甚了，有人阴阳：“写这么飘逸还迂腐，青青姑娘好品味！”有人劝告：“说什么随你去，你要随姑娘去也去也……”
　　此时，青青姑娘挂着从楼顶垂下的红绸，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天上洒下带有香气与雨露的玫瑰花瓣，弦乐奏起清雅明艳，她赤足靠近书生，从旁边一揽书生的腰际，便将其带回空中，落在高楼的栏杆之上。
　　突然，那个人高马大、看起来是商客的人，冲上搭建的台子之上，威胁老鸨：“什么破烂书生，老子要用万两黄金买下你这栖红楼和你们所有的女人，老子有金屋银座，哪点比不上那穷酸书生？”老鸨只好赔笑，那人突然指着离舞台最近的芙九：“老子要这哥们儿剥光了衣服他都得干，知道不知道？”
　　猝不及防间，芙九的发带被摘下，头发飘逸地散开。那人也愣了一下：“靠，是个女人。有点姿色，不如你来陪我……”
　　此时，闻卿一下子将那人的手腕翻转，疼得他嗷嗷大叫。
　　芙九冷冷道：“天子脚下，强夺民女，当众逞凶，阁下真不怕被杖一百，流三千里？”
　　那人见他俩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但还想再争辩什么。此时闻卿接上亮起手牌：“敢对靖安侯府表亲造次，你有几条命！”
　　那人一下子腿软坐下，接着青楼的保镖们将他按押轰出了大门。
　　老鸨紧接着安抚两位，同时感谢他们为栖红楼解围。芙九无意间往楼上一看，却见青青看着她，对她作了个揖，然后关上房门回到了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