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痕无落》木立又

56、纸包不住火 任楝宁终于

　　那天李履安走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他们重逢之前的样子，两地分别、互不通信、关系破裂的前任。但任楝宁心里清楚，不一样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想重新和李履安在一起，这样的想法，在他们重逢之后越来越强烈。

　　在燕尾的那几天，那人的言行举止分明表示他还余情未了。

　　可那天在出租屋里他说的那些话还牢牢地刻在任楝宁的心里，说不伤心、不挫败，那肯定是假的。李履安对他的厌恶和憎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他也不敢赌。只是他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又犹豫了，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既不出格，也不肤浅。

　　“楝宁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就连顾青云都发现了他的郁闷。

　　“嗯。”任楝宁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吧，国庆那次项目你就别跟我们一起去了，你回家休息一下吧。”

　　于是任楝宁就收获了自己读研以来难得的一次长假。

　　他没有提前跟妈妈和外公说，本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的，六月到现在，他都还没回过云松。

　　结果倒好，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喂？外公，你国庆不在家吗？”他坐在空荡的客厅，感觉说话再大声一点都能听到回声了。

　　“啊？我和协会的朋友们出来自驾游了。”任国强上个月刚拿到了驾照，骄傲得不得了。

　　“你不会回来了吧？不是说要忙着下乡，不回来了吗？”电话那头大惊失色。

　　“顾老师给我放假了，朋友们也都有事。我就回来了。”任楝宁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任国强愧疚道。

　　“没事，您在外面玩得开心就好，不用担心我。”任楝宁连忙说。

　　“你妈妈最近也忙，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放两天。”

　　“今天晚上回来我问问她吧。”任楝宁说。

　　他挂了电话，仔细观察起家里的陈设来。来云松五年多，跟刚搬来相比，家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任丽君平时没时间收拾，每个月会固定请一次清洁工来家里大扫除一次。

　　“妈妈这个月估计是忘了。”

　　他看着家里到处堆着东西，没拆完的快递，任丽君的鞋、包、外套，到处乱放。

　　他叹了口气，反正也没事干，那就帮忙收拾一下家里好了。

　　他把妈妈的东西全挑出来，抱到她房间的更衣室去。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附了条消息：

　　妈妈，我帮你把这些都放到柜子里去，可以吗？

　　大概十分钟左右收到了任丽君的回复：辛苦儿子。

　　他这才敢动手。他按照衣柜里已有的陈设把东西摆回去，衣服和鞋子按照季节、颜色分类，包包则按照品牌、大小分类……诸如此类。

　　她的保险柜在衣柜的最底层，居然敞开了没关。

　　“这要是进来个小偷，不得高兴死啊。”他庆幸是自己发现了，而不是别人。

　　他蹲下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保险柜第一层的一张文件。

　　“甲方：任丽君，乙方：李勇。”

　　“李勇”两个字刺进眼里，他浑身一震，直直跪坐在地面。

　　他继续往下看：

　　“乙方承诺于本年度暑假带李履安长期离开安南，不再返回本地长期居住；严格限制李履安与任楝宁一切私下见面、线上聊天、通讯联系。”

　　“甲方任丽君同步约束任楝宁，主动规避与李履安的所有接触，双方家长不得刻意安排两名子女碰面。”

　　“甲方任丽君自愿向乙方李勇支付人民币伍拾万元整，作为本次协商达成一致的补偿款项。”

　　再下面是两人的签名和手印画押。
　　旁边还有一张转账记录。

　　任楝宁的脑子一阵轰鸣。他看了一眼日期，是那天。他去医院看望吴爷爷，他第一次瘫痪的那天。

　　也就是说，他的妈妈和李勇一样，是斩断他与李履安联系的刽子手。

　　“任楝宁。”任丽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连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

　　“你听我说。”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前走了几步，企图离儿子更近一些。

　　“你别过来。”任楝宁的声音激动，他紧攥着那张协议。

　　“这是什么？”他狠狠地盯着任丽君，近乎逼问，“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任丽君百口莫辩。

　　“我也是为你好。”她叹了口气。

　　“为我好，永远都是为我好。”任楝宁冷笑着，“那你说，这是怎么为我好？”

　　“我以为只要李履安不在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之前你那么乖巧，正常，一切都是从李履安出现开始变的。”

　　她的表情狰狞，“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在一起呢？如果他跟你只是朋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乖巧？正常？你以为是李履安缠着我，让我变成喜欢男人的同性恋的吗？”任楝宁的声音颤抖着。

　　“是我喜欢李履安，我一直都喜欢他。”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暑假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我太爱李履安了，爱到只要想到他在江北和李勇在一起我就害怕，我好怕他出事。我妥协了，我和他分手，我答应搬家，和他再也不见。因为我觉得，这是保全他和我的家庭的最好的方式。”

　　“可是，现在告诉我，我的妈妈用钱把我的爱人推向了深渊。我不能接受。”任楝宁泣不成声，“就连我也无形中成了帮凶。”

　　“可是当时我和李勇协议，他绝不可以再打李履安。”任丽君同样崩溃地蹲下，“谁知道他会因为家暴入狱？”

　　“谁知道李履安会为了回安南，主动牺牲自己啊？”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回想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就是坏人吗？难道我要看着你和李履安这样的家庭纠缠不清，然后被人耻笑，整天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惊受怕吗？”滚烫的泪划过她充满岁月痕迹的脸颊。

　　“哪个母亲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她用手捶打自己的胸口。

　　“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转学回安南。”

　　任楝宁的心一沉，他的声音嘶哑。

　　“妈妈，你知道吗？在转学前，我一直在学校被人霸凌。”任楝宁蜷缩着，“他们说我是废物，是瘸子，他们用脚踹我的左腿，然后把我的拐杖折断扔到垃圾堆里。我在那儿没有朋友，老师、同学对他们的暴力视而不见。转学前的两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害怕去上学，害怕面对那群人，害怕真的成为一个废物。”

　　“什，什么？”任丽君震惊地捂住嘴巴，“你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因为我觉得我是你的累赘，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活该如此。”任楝宁看着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任丽君疯狂摇头。

　　“李履安跟我说，我是残疾了，我不是心死了。我可以追求我想要的一切。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迎来朝阳了，可我错了，我太贪心了。我爱上了李履安。你说的对，如果我和李履安只是朋友，那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我可能不会瘫痪，你也不会用五十万去买我们的分手，李履安不会因为和我的事情被李勇威胁。”

　　“我退缩了，我不敢再往前一步了。当李履安拼了命朝我跑来时，我用瘫痪，用你和李勇当作借口，狠狠地推开了他。我说他一辈子逃不出李勇的手掌心，我说他让我不堪、被怜悯，我说他不配让我抛弃拥有的安稳。”

　　他不再抽泣，“其实最该谴责的是我自己，是我的自私、自卑、无能和贪婪，是我配不上他。可我全都嫁接到他的身上了。”

　　“楝宁，妈妈对不起你。”任丽君抱住他。

　　任楝宁摇了摇头，回抱住她。

　　“妈妈，所以我不能再妥协于你了。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要挽回这一切。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请相信我，相信我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不是那个只会依赖你和李履安的任楝宁了。”

　　“你去吧，我不会再阻止你了。”任丽君说。

　　他要把这份协议交给李履安。

　　“就算他现在躲着我，就算他不想见到我，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如果他还爱我，我要追回他。如果他不再爱我，我也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五年，五年了。谁敢保证，那伤痕累累的爱的保质期能有这么长。

　　任楝宁托张旭要到了胡经纬的联系方式，在燕尾那几天他发现两人关系不错。

　　他立马给胡经纬打了电话。

　　“履安跟我说他们国庆只放一天，所以不回来。”胡经纬好奇地问，“不过，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有问题想请教他。”他搪塞过去了。

　　“这样啊，那要不要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可以呀。”任楝宁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他决定去香港找李履安。他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八点从云松出发，十点半就能到香港。

　　眼看着飞机就要起飞了，李履安都还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楝宁，你手机里有没有自拍，比较日常的那种？”

　　他今天早上跟刘萌萌说了去香港的事情。

　　他翻遍了手机，除了没用的截图就是上课的ppt，只能回复：没有自拍。

　　刘萌萌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回复道：那你现拍一张给我。

　　她又补充道：多找几个角度拍，拍多点，我帮你挑。

　　他拍完把照片发过去：要自拍干嘛？

　　刘萌萌秒回：帮你找人啊～放心，等你下了飞机就知道了。

　　他回了个“好，谢谢萌萌！”然后就打开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也许是一个晚上都没睡好，飞机起飞不久，他就睡过去了。

　　等再睁眼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香港的停机坪上空等待降落了。

　　他的心情激动起来，他要见到李履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