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丝谋》枕月辞

64、王爷的话有几分真？ 街道上

　　街道上的蝉鸣压得很低，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赵怀德身穿一袭石青色官袍，缓步踏入户部侍郎府的正厅。

　　厅内众人早已跪伏在地，四下只剩风吹动檐下铜铃的轻响，赵怀德进去后打开圣旨，声音洪亮平缓，一字一句响彻正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彝伦攸叙，邦国以敦宗室为先；玉叶开荣，藩邸宜得贤媛以辅。户部侍郎孙女江沁月，族望清门，秉性温恭，娴于礼度，淑慎有仪。

　　今辰王夜北溟，藩封夙重，府第尚虚，宜择良媛，以侍藩帷。特册尔为辰王侧妃。

　　尔其恪恭持礼，敬顺坤仪，辅佐藩王，敦睦阖府，毋负朕之眷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江沁月跪在户部侍郎后方，得知宫里要来人宣旨时，内心就一直未平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可以如愿嫁进辰王府了。

　　读完册封的旨意后，赵怀德将圣旨卷起，双手递上前，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江小姐，快快接旨谢恩吧。”

　　少女垂着眼眉，额角的青丝半点不乱，抬头双手接过圣旨：“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话毕后，府中老老少少接连叩拜，贺喜之声才缓缓响起，这一道圣旨，圆了她多年来梦，哪怕只是一个侧妃也足够了。

　　看着宣旨公共走出正厅后，江沁月重新打开圣旨，逐字看着上面的内容，这一切都爱太过梦幻。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等待辰王下聘，来迎娶她。

　　江沁月收起圣旨，抬眸看着围墙外的天空，只觉得今日的天比往日更蓝，更好看。

　　贺喜过后，正厅的人渐渐离去，江景渊看着她手中的圣旨若有所思，短暂的思考过后便背着手上前：“月儿，如今你将嫁入辰王府成为侧妃，若是日后能在辰王面前为为父和弟弟美言几句，谋个一官半职······”

　　看着他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江沁月瞬间没了什么好兴致，收好圣旨便转身往院子里走，留下一句话给站在原地的江景渊：“爹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

　　江景渊脸上的笑容碎觉消失，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翅膀硬了是吧，小蹄子！”

　　听着身后的骂声，江沁月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但她还是没有回头径直往自己房中走去，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有等辰王前来迎娶，而他人的命运，与自己无关。

　　圣旨下来后，宗人府便开始备案，朝堂上的声音消失殆尽，民间的传言却还久久未平息，这一切让姜元君一病不起。

　　夜北溟办完事之后便往王府赶，身上的官府都还来不及换便回了后院，只是今日的后院与往日不同，才跨进院门便听到了欢笑声。

　　青禾听闻姜元君病了便早早的赶回王府，每次看向夜北溟的眼神都格外的冷漠，就连带着墨尘也没有好日子过，时不时还会被青禾揍一顿。

　　听着里面的声音，夜北溟以为是青禾在给她讲笑话，心中也终于见了阳光，许是她能出门来四处走走了吧！

　　到走廊尽处，看着院中的几道身影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自知理亏的他走过去时‘’头不自觉的放低了一些。

　　树下，几人正围在一起逗摇篮中的姜忱聿，小家伙慢慢长大了，被人一逗就会咯咯的笑着，小模样特别讨人喜爱。

　　铺天盖地的谣言下来，压得她忧思过度而倒下，接着又是连夜的高热不退，现在看上去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将军府一行人看到时，心都揪在了一起，十多年来，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夜北溟走到姜凛身后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惭愧和敬意：“岳父岳母。”两人不再像从前一样去扶他，只是微微颔首。

　　随之他又转身面对姜沐安：“兄长，嫂嫂。”

　　听着身后的动静，苏清予拍着孩子未起身，笑着点点头，姜沐安把视线从儿子身上收回来，不紧不慢的转头看着他：“辰王殿下快请起，臣受不起。”

　　看着自己兄长脸上的敌意，姜元君连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哥哥坐下。”话毕后又转身对着夜北溟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血色的笑容。

　　要换做以前，她必定不会上前去阻止，可这门婚事是她让夜北溟答应的，朝中那么多大臣反对不纳侧妃一事，而他需要这些人的支持，她不能让他陷于这种境界，不想将军府跟着她遭受骂名，也不想再听到那些谣言。

　　姜凛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毫无表情的看着他。

　　站在原地的夜北溟感受着耳垂莫名有些发烫，这么多年来，上过那么多次战场，面对过那么多大臣，心中从未像这般慌乱过，正想着该说一些什么去挽救时，姜元君转身拉着他坐下。

　　“王爷你快看，聿哥儿好可爱啊！”说着还不忘去拉姜沐安的手臂，“是吧哥，你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把聿哥儿养这么好的！”

　　从早上到现在，姜沐安心中就憋着火，拍拍姜元君的手背后，冷眼看着夜北溟：“养好孩子关键在于后宅干净，不会闹事。”

　　在座的人都听的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姜凛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休得无礼。”

　　这话一出，姜元君顿了一下，她本意想缓和气氛，没料到兄长会把话说得这般锋利。

　　“哥！”她伸手扯了扯姜沐安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力的劝阻。

　　姜沐安只反手按住她的手背，没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夜北溟身上，那意思明明白白，像是在对她说：有哥哥在，不必隐忍。

　　院子内瞬时安静下来。

　　夜北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绷得发硬，他没法反驳，也无从辩驳。

　　迎着姜沐安眼底压着的怒火，姜凛沉凝的脸色，还有陆云婉满眼的疼惜，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兄长的意思，本王明白。”

　　“从前本王对君儿许诺，府中唯有她一人，绝不纳侧妃。”他视线扫过身侧气色本就虚浮的姜元君，“到头来，是朝堂步步相逼，是君儿顾念本王的处境、顾念姜家，反倒劝本王接纳侧妃入府。”

　　“是她自己退了这一步。可世人看不见她的退让，所有骂名，善妒、德不配位、干预朝事，全都扣在她头上。这些流言日夜缠扰，才把她磨得病倒在床。”

　　夜北溟微微躬身，对着姜凛夫妇行半礼，亲王的傲气敛得干干净净。

　　“诺言是本王许下，失约便是本王的过错。该本王挡下的风雨，最后却是她来承受，是本王亏欠君儿，也亏欠姜家。往后侧妃进门本王保证只爱君儿一人，绝不会让君儿受半分委屈。”

　　陆云婉别过脸，抬手飞快擦了擦眼角，不愿叫人看见失态。

　　姜凛眉头紧锁，长长吐出一口气。局势艰难他心里清楚，可女儿这次实实在在是受了委屈，这一声叹息里，谅解寥寥，更多的只是无可奈何。

　　姜沐安下颌绷得紧紧的，胸膛起伏。他明白其中身不由己，可一想到妹妹忍着心痛劝夫君纳妃，还要受尽外界唾骂，心底的火气散不去：“王爷口中的话还有几分是真的？”

　　“这点本王保证能做到。”

　　姜沐安看着他冷笑一声：“这次希望王爷真的能做到。”

　　“必然。”

　　姜元君坐在一旁，本就久病，脸色泛白，这些藏在心底、不曾对外人道的委屈，被他当众摊开，眼眶微微发热，她垂下眼皮掩住水光，指尖攥住袖口，低声道：“王爷，不必这般说，不全是你的错。”

　　院子里一阵沉默，方才剑拔弩张的劲儿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怅然。

　　夜北溟直起身，敛了心绪，开口打破沉寂：“时辰已晚，府中备下膳食，还请诸位留下来用饭。”

　　姜凛略一点头，应了下来。

　　家宴之上，没人再提起纳妃、朝堂流言的事，只说些家常闲话。夜北溟不多言语，却时时留意着姜元君，替她布菜，留意她的神色。一桌饭吃得安静克制，再无冲突。

　　宴席散尽时，天色已晚。

　　姜家众人起身告辞。夜北溟陪着姜元君，一同送到府门前。

　　姜凛停下脚步，看向夜北溟，话语简短：“君儿身子还需要静养，过往不论，往后望王爷护好她。”

　　“小婿牢记。”夜北溟应声。

　　姜沐安临上车前，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单薄的妹妹，转头看向夜北溟，只丢下三个字：“善待她。”

　　“本王会的。”

　　姜家人不再多言，陆续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车马缓缓驶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王府门前只剩他们二人，晚风卷过来，夜北溟伸手稳稳扶住姜元君的胳膊往里走。

　　回到后院简单洗漱之后夜北溟扶着她躺下，自己躺下后又把她揽到怀中，眼眶莫名的有些湿润：“君儿，对不起，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姜元君往他怀里靠了靠：“这次就原谅你了，但王爷你要记住，仅此一次。”

　　“好。”

　　经此一事后，夜北溟对她的爱护更甚从前，姜元君也在青禾的调理下慢慢恢复，没在出城去盯着新山庄的建造。

　　江沁月一直在府中欢欢喜喜的等着心仪的人来下聘，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可他还是没来，等来的是王府的人来下小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