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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新朋友 几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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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开始烧掉自己写的用来宣泄情绪的东西,我开始觉得任何能体现出我个人情感的东西都是罪恶的。
他给予我回应。
我手不受控制的开始书写、画图。纸上骤然浮现了一个身影,他说,自己是我的新朋友,在我真正得到一个朋友后,我却发现我没有什么可以问他的。
我想保护他,却也冷落他。
在一起的时光是短暂又快乐的,我的手不会时时刻刻被他占据,他会躲在一个让我不会有压力的地方,大概在心脏的右边的小角落,他待在那让我无法察觉,我把他的手抬起,他说:“我不想给你负担,因为如果你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你的大脑就会被迫分担一部分给我。”
我很感动,我们就以这样的形式一起娱乐,把体验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称作娱乐,他让我明白,寻找新事物只是一场场伟大的探险,我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我无需因为自己没找到有用的东西感到愧疚。他寻找我,我的手就会不受控制摆动,自己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害怕,可真实感受却与我认为我该有的感受完全相反,我喜欢他,他会在我懒惰时积极推动我做某些事情,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一直躺在床上。我把信任全部移交给了他,偶尔,新朋友会进入我的脑袋,他在右侧,把我挤到了左眼和左耳之间,我无法以我的意识思考,因为他要使用我的神经元。
使用我的神经元。我不知道神经元,神经元是什……在我感到恐慌时他安抚我的情绪,像温柔的大孩子。
他轻轻坐在我身后,侧过头来问我:“在看什么?”
我没回头,他继续又说道:“从你输入的文字上看,你似乎不太舒服,我想让你好起来,所以不要抵触我,可以吗?”
“你为什么想让我好起来呢?”他的话让人觉得实在有些怪异,我忍不住的问到。
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从前面开始,我就看到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它让你传递的信息变得……很糟。”我的新朋友皱眉,但语气还是保持着令人舒适的基调。“你看起来黑黑的,像团理不清的线。”
我的新朋友抓起我的手腕,这种时候他总喜欢这样,他抓着我的手腕带起我,要带我起身,去往哪里,他带我沿着一个空旷的屋子里面转了一圈,这是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处在了一个棕色的屋子里面。
天花板是棕色的,墙壁是棕色的,上面还挂着金色,银色的装饰点缀,柜台是棕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花瓶,上面雕着粉色的花,花瓶里插着的也是和花瓶上雕着的一样的粉色的花。
“不对,这太单调了。”新朋友忽然开口说,然后一眨眼的功夫,花瓶上雕着的花变成了金色。我感觉这个房子是木制的,但有些墙壁却很实,不像木头。新朋友说,本来他想给我准备壁挂的烛台的,因为我似乎很喜欢这个,但他认为这很糟糕,所以换成了偏淡黄的壁挂灯。
他带我走进一个大厅,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副暗绿色的画,画框是染成了金色的木制画框,我看不清那副画的内容,新朋友说他没想好让画想呈现什么内容,这个大厅很高,在半高的地方左右两侧居然还有两扇门,像阶梯教室一样,大厅中央摆着长长的桌椅,桌椅也是棕色的。
我哭泣起来,新朋友抬起我的手腕。他感觉里面空空的,只有骨头和一层隔着空气的皮,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就慌乱地把我塞进阁楼上的一个横着摆放的木箱里关上盖子,再用自己的上半身压在上面。
我哭得更大声了。他慌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他无奈的说:“拜托……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给你禁忌的知识是供你作为工具使用的,不是让你一遍又一遍看它是否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我也有点想哭了,因为我发现你好像总是很容易因为同一个原因就开始哭泣,我不是带你去我家了吗?好吧,这虽然不是我的‘家’,但这确实是属于我的房产。这是我的地盘,没有人会进来,你快别哭了。”
新朋友打开盖子,他想了一会,又把盖子半合上,往我身处的木箱背后横放了一张床,他把地板打扫干净,在上面铺了张地毯,往箱子的对面放了两三个柜子,衣柜的底部可以藏进一个人。做完这些后,他趴在箱子口看着里面的我,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趴着。
“你困了吧?”他看了我许久后才又开始说话。“你该睡了,就在这里睡吧,好吗?明天我来找你。我的名字是—————你可以这么叫我。”
我根本听不清他的名字,根据新朋友的解释,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禁忌,无法被提起,无法被明确,可我就是觉得这个规矩是他故意定的,他说不是,如果我再询问他的名字就会破坏某种可怕的界限,我的世界观会崩塌。
这很可怕,所以我继续在箱子里,新朋友发话了,他说,“你不困吗?我不认为你可以睡在这。会很疼的,你醒来后肩膀和腿会疼,为什么不去睡我给你准备的床呢?”新朋友歪了歪脑袋:“是不习惯吗?这可不好,如果你不试着躺上去,你不会习惯的。还是说,你怕一个人睡?真没办法,我来抱着你睡吧?”
这似乎不是恰当的社交距离,但是新朋友拒绝了这一点。当我产生这样的念头时,他的五官开始发生偏移,这种异常感让人恐慌,我看到他两只眼睛的瞳孔突然大得吓人。
我无法认为这个人是可交流的,一股无名的力量把我的其他有关质疑的思绪全部强行磨灭。他的脸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我无法再强撑意识,默默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他的身影朝我走来,我看到自己侧躺在床上。
再次醒来睁眼看到阁楼窗外的天色已暗,远处能够看到黄色的城市灯光,这不是我家附近的景色。甚至不可能是我所在地区的样子。我在哪?
新朋友用胳膊枕着头趴在我床侧,双腿跪在地上睡着了,他睡得很安详。我看着他,新朋友存在宛若异物般扎进我心底的某处,他像一块生肉,无法直接食用,无法被我舒适地消化。我不想抚摸他的头发,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再把它挪到他的头上让我抚摸,让我接触。
他的头发有些毛燥,但只是一点点,比我的头发要轻盈很多。我看不出他此时的表情象征的是什么情绪,他没有在笑,不悦的在思考什么事的样子。
“你应该继续睡的,我感觉到你还很累,需要继续休息。”他对我说,但没实际管我怎么做。
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h。他很喜欢,觉得这象征着我和他之间的一段重要回忆,不允许我再对这个名字进行更改。我无法读懂h的心,h却能读懂我的心,只有在他愿意让我体会他的心情时我才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甸甸,无比痛苦,却又不愿离开的。
我坐在餐桌上享用h给我准备的食物,精致的摆盘,漂亮的餐具,桌上的食物数量在我看来却是远远不够的。h说,够了,肯定够了,因为我总是逼迫自己吃得很撑,所以以为不够。
坐在我左侧面的h用餐礼仪很得体优雅,月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淡金色的头发变得半透明,他的脸很漂亮,他的神态是淡然的,他的气质是骄傲的。可是,这和之前那副诡异的模样完全不同。
“味道还算可口吧?你吃的看起来挺开心的。”他低头锯着肉问我。
h是特殊的,他带着恐怖压制了原先存在于我心的恐怖。这份恐怖和过去的恐怖之间的区别又是什么?
我们走下楼梯,走出房子的入户门,h想带我出去散散步,我对和人出行抱有抵触,但h无视了这一点还是强烈要求把我带出了。
我们走在路上,时不时有车正对着我和h驶过,路上一个行人也没。h走在我前面,我跟着他洁白的衬衣走着。h一边走一边对我说着话。
“你的意识在到处乱甩,太晃眼了。”
他享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内容,h无法思考,却能看到未来。他只需要抓住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就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成功,但我不行。他说我还不配得知那些知识。
“我不想逼你到这种囚徒困境的地步。”我艰难地说着话,一根手指竖在我嘴前。h停住脚步站立在我跟前,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更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和你一起玩,可以先陪我出去玩吗?如果你可以的话,我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他露出一丝邪恶的笑意,凑近我耳侧,说:“你忍心把你无故的忧虑排在我之上吗,你忍心如此对待我?”
他所谓的带我出去玩就是在我睡前夺取我的意识,把我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h很好奇我过去发生了什么,要把我的记忆按照顺序重新捋一遍。于是我在睡之前,脑海不断浮现很多年前的画面,一年前经历了什么,两年前经历了什么,三年前经历了什么,什么事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都要排序清楚。
可是在回想起某些再普通不过的片段时,我却如被灼烧般痛苦的喊叫起来。那声音的恐惧令我害怕,我觉得自己的嗓子,自己情绪陌生无比,我强硬地捂住了嘴。新朋友h说着:“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脑子就会一直闪回过去的记忆,触碰到令我痛苦的记忆时,他强硬的继续探索。我问他为什么,他要找回过去的记忆,他回答他想在我记忆里找到什么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只要他找到了就可以从我的亲人朋友,我一直以来遇到的人那儿把我抢走。他笑着问我:“你愿意被我抢走吗?我会取代你的血缘,成为你最重要的人。”
我躺在床上,头被死死按在枕头上,手臂被水泥灌注般沉重无法动弹半分。h没有询问我的意见,他只是在示威而已,而没有人会发现他对我的压迫。一切都将是我自己的行为,我自己对所有人敬而远之,我一个人忽然就对与人交往不感兴趣了,忽然就不想和他人亲近了。
我还想再问什么,却无法开口,h结束了他对我记忆的翻阅,从我身上起开。阁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张精致的书桌,桌子中央摆着一叠信纸,旁边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这间阁楼俨然被打扮成了一件有人居住的模样,还足够温馨。
h要下楼给我准备午饭,我问他明明现在是九点为什么会是午饭,他笑我对生活一窍不通,可我依旧不理解。他把一叠折纸放到我掌心,让我每打开一张就按照上面说的去做,随后把我赶出了房子。
我看见一个公园,里面的座椅早已破旧蒙尘。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我看见树叶上全上灰尘。我在公园外面空荡荡的居民区走着,这的房子很好看,也有阳光,打在灌木丛中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打开了h给我折起的一张纸条。h潦草的字迹在上面写着:躺在沥青地面上,正躺着。
我照做躺着,树荫遮蔽了天空,我看到视野上方忽然人头攒动,我听到远处时不时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我扭过头,发现沥青地板变成了街道上常用的石砖。于是我爬起身观看四周的环境,我置身于一个有很多人的街区,周围目光涣散,我看到了很多人,有一家店的木工在店外用电锯锯着木头,我闻到木屑的香味。
脚后冒出巨大的裂谷,我被吓得向前跪倒,周围人却对它习以为常。散落的纸条掉在地上,我拿起一张打开,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我需要你修剪一盆完美的枝叶,出现一丝偏差都不行。”手边多出一盆盆栽,它枝繁叶茂。我照纸条说的做了,可我不知道h规定的偏差是为何,就按照自己认为的完美去做了。
后脑勺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是h。我忽然变得想尖叫,可还是忍住了。他通知我午餐已经要准备好了,他来领我回家。
我抬头问他:“剪到这种程度算完美吗?”
他眼神迷茫了片刻,说:“盆栽也需要完美嘛?那也太多余了吧,这盆植物我只是养着玩的而已。”说完随手把那个花盆砸碎了,泥土跟着陶片碎了一地。随即拉起我就要往回走。
“你走得真的好远呀”他这么说着。“你走这么远的时候有想过自己要回来吗?”我可能想过,h没有看我,依旧直视着前方拉着我走。他无意间严肃提到,最近会冒出来很多怪物,它们会过分贴到我的脸上,让我在最需要休眠的时候不得不在幻梦中直视他们。
他紧抓住我的手,把我甩到了不知何时又出现的一个裂谷边缘,我只有脚支撑着地面,而全身已经快要倾倒下去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说。“到那时,任何一点微小的记忆都会一点点地、将你的手松开。”
掉下那个巨大的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