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7章 “弟子妄念 ...
-
天已近午,一辆马车停在了慈荫寺山门外。
方子嫣提着装着供品的竹篮下车,抬头看了看匾额,理了理裙裾,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她是这里的常客,父亲在世时便与慈荫寺有旧,每年总要来添几回香油,为故去的亲人点长明灯,寺里几个年长的师父都认得她。
净心师父正在前院,看见她,含笑迎了上来:“方施主来了。”
“净心师父。”方子嫣合十还礼,将竹篮递过去,“家母抄了几卷《地藏经》,托我送来供奉,另备了些素点心和时新果子,给师父们尝个鲜。”
“有劳方施主和方夫人惦记。”净心接过,引着她往大殿走,“今日来得巧,命幽也在前头整理佛前供花,施主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方子嫣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好。”
命幽在殿前,正弯腰整理铜瓶里几枝半开的玉兰,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看见是她,他嘴角轻扬,随即单手立掌,微微颔首:“子嫣。”
“阿斩。”方子嫣也还了礼,走到近前,打量着那几枝玉兰,“这花儿倒精神,比我院里那两株开得还好些。”
“后山移来的野玉兰,耐寒些。”命幽继续摆弄着花枝,问道,“方伯母近来可好?”
“劳你记挂,母亲安好,只是老念叨你,说你总也不下山去,怕你在寺里清苦。”方子嫣说着,目光扫过殿前廊下,“寺里近日可还清净?香客多吗?”
“尚可,春日里,总比冬日热闹些。”命幽将最后一枝玉兰调整好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似乎满意了,才转过身,用布巾擦了擦手。
“我方才进来,倒瞧见西边禅房那头晾着件姑娘家的衣裳,是寺里来了女客?”
命幽放下布巾,声音依旧平稳:“嗯,是位游历的云游施主,借住几日,静心礼佛。”
“云游?”方子嫣笑了笑,“一个人?”
“是。”命幽答得简洁,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净心师兄安排的,在寺里很是守礼。”
方子嫣眉头微皱,她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他看似温和周全,实则骨子里疏离得很,尤其对不相干的人与事,从不多置一词,更不会特意解释什么。
这多出来的一句,听着平常,却像是在故意撇清什么。
“出家人慈悲为怀,与人方便也是应该的。”她语气如常,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家中绣庄的近况,又问了慧觉大师是否在寺中,说母亲托她带话。
命幽一一答了,神色自若,言谈间依旧是那个通透平和的命幽师父。
然而,方子嫣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在殿中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又和净心说了会儿话,方子嫣便告辞出来,命幽送她到前院。
“不必送了,你忙你的。”方子嫣在院中站定,回头对他笑了笑,“我自己出去便好。”
“路上小心。”命幽停步,合十道。
方子嫣点点头,转身往山门走,刚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瞥见西侧回廊下,一个穿着淡青色衫子的少女正端着个木盆走出来,看样子是去后院井边打水。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纤细,一双眼睛尤其亮,顾盼间神采灵动。
这就是命幽口中的那位“云游施主”了,方子嫣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云游似乎察觉到注视,转过头来,看见方子嫣,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方子嫣也回以礼貌的浅笑,脚步未停,继续朝山门走去。
走出山门,她回身,又望了一眼那块“慈荫寺”的匾额。
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阿斩,你的心似乎不静了。”
_
夜幕彻底笼罩了慈荫寺,禅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大雄宝殿佛前那两盏长明灯。
命幽跪在佛前,膝盖早已麻木。
他闭着眼,手中一串深色佛珠捻得飞快,嘴里不停默念着烂熟于心的《金刚经》,可那些字句在舌尖滚过,却进不了脑子。
眼前晃动的,是另一番景象。
温热的鲜血从残破的躯体流淌而出,皑皑白雪尽数被染红,野火熊熊燃烧,贪婪地吞噬着屋舍梁柱,无情地夺去一条条性命,凄厉的哭声漫天四起,嘶哑尖锐,阵阵钻入耳畔,撕扯着人心……
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十八岁的他,握着滴血的刀,站在尸山血海里。
然后,画面陡转。
雕花窗棂被猛地撞碎,寒风席卷而入,父母满眼惊惧,兄长猛地将他推入密道,利刃刺入皮肉,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呼——嗬——”
命幽猛地睁开了眼,后背僧衣已被冷汗浸透,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继续捻动着佛珠,嘴唇颤抖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眼底望见的,是云游。
初遇那日,他见到那姑娘的第一眼,心里就莫名地空了一下,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这姑娘看着,让人挪不开眼。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他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该有这种感觉。
他不该想她,也不能想她。
他是裴斩,是双手浸满云州城数千亡魂的屠夫,是背负满门血债,苟延残喘的罪人,他身披僧衣,静坐佛前,内里却是连自己都万般厌弃的恶鬼。
他骨血里浸透着罪孽与污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日日青灯古佛,苦修忏悔,也偿不清那滔天血债。
可她不一样,她鲜活热烈,明亮坦荡,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这太荒谬了。
他怎么能?怎么配?
他越是意识到自己被她吸引,就越是痛恨自己。
修行多年,心性竟如此不堪一击,罪孽深重,却还敢生出这等污秽妄念,白日里故作疏离,可夜深人静,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搅得他心神不宁,噩梦连连。
他甚至不敢深究,为何她对“云州”二字那样执着。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推远,冷漠,疏离,恪守界限。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该走的路。
“嗡——”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守夜僧人在敲子夜钟。
浑厚的钟声穿透夜色,震荡在空旷的殿宇中,也撞在命幽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佛座上垂目慈悲的佛像。
“佛祖……”
“弟子妄念丛生,心魔肆虐……该如何……是好?”
……
寺里一切如常,晨钟暮鼓,洒扫诵经,可云游觉得命幽,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她见到他的次数少了,即使见到,他也总是垂着眼,匆匆合十行礼,便转身离开,几乎不与她有目光接触。
偶尔在斋堂远远看见,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沉默地吃饭。
有两次,她故意路过他打扫的庭院,想找个话头,他却总是先一步察觉到,借故走开。
云游心里头莫名就拱起一股火,还掺杂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和烦闷。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这天晌午,寺里蒸了菜馅包子,云游吃着,想起了命幽这两天清减不少的脸色,便多拿了两个,又去斋堂后头,自己用小泥炉偷偷熬了碗清清淡淡的白粥,撒了点细盐。
端着包子和粥走到命幽的禅房外,她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里头静了一下,才传来他平静的声音:“何人?”
“命幽师父,是我,云游。”
又静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命幽站在门后,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张没表情的脸。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眉头蹙了一下。
“施主何事?”
“我看师父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休息好?”云游举起手里的托盘,“晌午的包子不错,我多拿了两个,还熬了碗粥,给你送来,你趁热吃点?”
命幽的目光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多谢施主好意。”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贫僧不饿,寺中饮食自有定规,施主不必如此。”
云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就是一点粥和包子,不算坏规矩吧?我看你都没怎么去斋堂吃饭……”
“施主。”命幽打断她,语气透着一股疏离,“贫僧乃出家之人,一切用度皆随寺中安排,不劳施主费心,若无他事,施主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后退一步,抬手就要关门。
“哎,你……”云游还想说什么,那扇门却已在她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她端着那碗渐渐变凉的白粥和两个包子,站在紧闭的门外,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和尚,简直莫名其妙!
她咬着唇,瞪了那门板一眼,转身气冲冲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干脆走到后院角落,把包子和粥一股脑倒进了喂野猫的破碗里。
“不吃拉倒!饿着吧!”她小声咕哝,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刚走出后院,就看见江无霖从山门方向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游儿。”江无霖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正找你呢,我让山下客栈做了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热着,你快尝尝。”
云游心里正烦着,看见他,也没多少喜色,只蔫蔫地点了点头:“霖哥哥,你怎么又上来了?不是说山下事忙吗?”
“再忙也得吃饭。”江无霖察觉到她情绪不高,温声问,“怎么了?看着不高兴,可是在寺里住不惯,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云游不想多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就是有点闷。”
江无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和小菜一一摆出来,香气扑鼻。
“若是闷了,我陪你说说话,或者,我带你下山去镇子里逛逛?听说今日有集市,很热闹。”
云游摇摇头,没什么兴趣:“不用了,我就在寺里挺好的。”
江无霖夹了一块栗粉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看着她,眼神温柔:“游儿,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别的念想,就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别委屈自己。这寺里清苦,你若是想散心,去哪里我都陪你,若是你想安定下来,金陵的宅子我一直留着,随时都能回去,那里……就是你的家。”
云游心里猛地一酸,江无霖待她这样好,从小到大,护着她,顺着她,等着她,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不是不感激他的情谊。
可……
她抬起头,看着江无霖温柔的眼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霖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
“别说。”江无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只一触,便很快松开,像是怕唐突了她,“游儿,不用现在说。”
“我明白的,无论多久,我都等你,等你哪天想说了,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在那之前,你就做你想做的,去哪儿都行,只是记得,霖哥哥永远在这儿,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云游的眼眶有些发热,垂下头,盯着碟子里那块精致的糕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心里那点对命幽不识好歹的恼火,被江无霖这番体贴入微的话一衬,显得更加无理取闹,却又更加烦乱不堪。
她到底在烦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那个忽冷忽热的和尚,到底凭什么搅得她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