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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圣旨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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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二十七年春,东伯湖上薄冰渐渐开化,偶见野鸭潜入水中觅食。
四鹫的冬日最冷,不宜养伤。故而,祝长安将云见月拘在望月楼内,一整个冬日足不出户,顶多允她往三楼去,且只许开一扇窗子,往城中街巷,或是望一望后山枯木,还要四五个炭盆先将屋子熏暖了才算。
又因祝长安的膝伤加重,望月楼上下十分谨慎,昼夜炭火不熄,竟也能催得茉莉花开。
更不许人高声言语,只恐她是伤在心口处,受不得惊,经不得吓。故而,便连看门的小厮都“哑”了一个冬日,更不用提后院里,便是谁因雪天路滑,跌了跤,都只敢龇牙咧嘴,不敢出声叫嚷。
这样小心养着,过了年,倒将她的小脸养圆了一圈儿。
日暖风恬时,鸟雀又来,祝长安的膝伤好些,园子里也有了笑语,云见月亦能外出透透气。
清影道:“春日真是好光景!”
云见月也笑道:“是好时候呢!过几日便是王爷的生辰了。”
“那咱们今年可要好好给王爷办一场!”清影乐得手舞足蹈。
云见月噗嗤一笑,“是要好好办一场,我打算请城中汇凤楼的东家带着她的厨行来,就在咱们府里,你可是盼着这个?”
清影一个劲儿地咯咯傻笑,“王妃这样说,好像婢子就只惦记着吃喝一样!”
“难道我猜错了?”云见月歪着脸,笑着调侃她。
清影也跟着笑,“那倒没有。”
走累了,清影便扶着云见月至山坡上的八角亭下小坐。
云见月手持鸳鸯罗扇,朝远处轻轻一点,“就那儿。”
清影顺着团扇望去,是坡下一开阔处,山溪自山顶潺潺而下,陡处形成小瀑,到了那里几为平地,便汇成一汪清溪了,对岸又设一凉亭,比这个略阔些,只是地势略低。
云见月的罗扇收回来,清影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儿。
“我想在这园子里设一场流水宴,请跟着王爷的那些将士们都来,他们武将最爱热闹,就请上一个戏班子,在那里闹上一日可好?”
“如此,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虽是还有好几日,但清影不免这会子就憧憬起来。
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担忧,“为着您能快些好起来,王爷早下令,府里头不许高声喧哗。如今虽说您好了,但若请那许多人来,难免嘈杂,况且戏曲班子的板弦鼓镲也忒吵了,怕是您的身子受不住。”
云见月却道:“就是知道他处处为着我,才想让他高兴一场,自从时漾没了,许久都没见他笑过了。”
如此,清影便一层层吩咐下去,又要各处开始着手筹备,又要瞒着祝长安,只待那日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这日,卯时正,城门开,戏班子还没唱起来,圣旨入了宁王府。
“召宁王祝长安并王妃云氏入京觐见,限两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祝长安接下圣旨时,指尖发颤,半垂着的眼睑也遮不住骤然凝聚的寒芒。
宣旨的使官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出城,回京复命。
祝长安还跪在原地。
“长安。”云见月轻轻扯着他的衣袖,“长安?”
祝长安扭过脸来时,眼神还是茫然的,可是那茫然底下,又沉着几分彻骨的森然。
云见月看见那眼神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人都没有说话。
祝长安起身,搀着云见月进了屋内,遣退众人,留清影在门外看守,以防有人靠近窥探。
矮榻上,两人一左一右入座,中间的炕桌上,摆着那道圣旨。
二人依旧没有说话。
自从云见月遇刺受伤,生生躺了半个来月,才能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祝长安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顾膝伤,事事亲为,端汤喂药,贴身照料几个月。
政务交由陈添雨处理,而军务则由钱盛统辖。
而今乍然一道圣旨压下来,未言缘由,只是命他二人即刻进京。
其心可昭。
祝长安瞟了那圣旨一眼,恰巧入目的,是云见月的指尖、帕子都在颤抖。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忽然,云见月一掌拍在矮桌上,双眉紧蹙,双眼又瞪得浑圆,倒不像只白兔儿,更像只发了怒的猫儿了。
“还有我父亲!”
祝长安微微启唇,想要说话。云见月又是一掌重拍,“我一人回京,稳住宫里,再寻机联络父亲!”
“不成!”祝长安猛地起身,又一大步跨到云见月跟前,“你可知这圣旨背后的深意?”
云见月就这么仰脸瞅着他,眼睛晶晶亮,笃定道:“我知道,这是试探。想必殿下发兵霍虞之事早就传入京中,想是宫中已将殿下视作肘腋之患,此去……只怕罪名已经拟好,任由我们如何辩驳,也恐是凶多而吉少!”
“所以我怎可能让你去?”祝长安急了,“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怎么可能让你为我身涉险地?”
“殿下!殿下雄才伟略,心怀百姓!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云见月依旧仰视他,眼中却有几分嗔怒。
“我不管!”
“殿下!”
“说了不要叫我殿下!叫我长安!”
“都什么时候了,这不重要!”
“重要!我就是要你念我的名字!日日念我的名字!”
里头争执声不休,清影呆呆地,廊下风过,她莫名缩了缩肩,分明已经到了春日,怎得更凉了。
争到面红耳赤,祝长安一把将云见月搂起来,紧紧嵌入怀中,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箍得她动弹不得,“不成!我不能让你去!”
云见月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以至声音闷闷的:“父皇传召,如何能不去?”
祝长安只是喃喃重复,“别去,我们拒接圣旨,我们抗旨,你别去……”
先是行刺云见月,乱他心神,让他无心养兵拓势,再以圣旨逼他抉择,两日之期,完全不给他喘息之机。
这道圣旨便是京里的试探。回,便如自投罗网;不回,便是抗旨。
抗旨不遵,便有理由发兵四鹫。
圣上的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无论回不回京,都有一条死路等着他。
而云见月的提议,在这危急时刻,确是上上之策。
她入京稳住宫里。
祝长安便有时间整兵备战,应备朝廷大军来袭。
一整日,沉默笼罩着整个宁王府,祝长安除了紧紧抱着她,什么都不做。
戏曲班子、汇凤楼的厨子,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圣上选在这日传旨,何尝不是诛心?
只是无论云见月如何劝说,祝长安仍是不肯松口,要他亲手将发妻送入虎口,他如何也做不到。
云见月取来剪子,剪下一支半开的茉莉,却是将它交于祝长安手中。
祝长安神色凝重,却也还是接过花枝,斜斜簪入她的发髻,却将手停在了她的发丝上,愣了片刻才挪开。
“长安。”云见月立在他身前,羞涩垂眸,抬手抚摸鬓边的茉莉花瓣,莞尔一笑,“我知道,我知道刺杀我的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祝长安没回话,只一声闷重的呼吸,云见月的睫羽跟着那声呼吸轻颤,兀地攥住他的手,“长安,我可以帮你。”
祝长安想要躲闪,但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指尖都攥白了也不肯松,“圣旨是召你我一同入京,你一人进宫,怎能让他们释疑?无非是白白将你送进狼穴!”
“我父亲人在京中,统领南衙禁军,边关十万大军亦听他一人调配,有他在,皇上便不会也不敢真的对我怎样。”云见月抬起泛着水汽的眸子,言语激动起来,“自从去岁时漾出事,我便再收不到父亲的消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阻断我与父亲的联络,但现在,如果我进京的话,就可找机会见到父亲,请他出兵协助你我!”
祝长安的脸越来越红,也渐渐滚烫。面对她这般赤诚的忠贞,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告知她真相。
只怕那个真相会致她旧伤复发,神仙丹药也救不得。
她的那个父亲,从来都与皇帝一心。
见祝长安像是走神,云见月摇着他双手,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长安,不能再犹豫了!明日天黑之前,我必须出城!”
“我还会给阿诩修书。长安!只要我去了京里,稳住皇上与太子!你在四鹫列军,届时有我父亲的大军,还有程诩!长安!我们是可以的!”
云见月言辞急切,拉着他双手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都没给。
这夜,祝长安就这样拥着她,一夜未眠。
四鹫算上荣城、巨封、隆河子,连霍虞也算上,老弱病残一个不落,他手中也只有八万大军。
程诩,曾在年关时乔装夜行,穿过巨封秘密回京,中途竟未绕路来四鹫与她相见,可知他是得了密令,回京也并非“年下探亲”那么简单。
那就说明,他手中四城也并非铜墙铁壁。
他原想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可这一道圣旨,直接将他逼入了绝境。
如果朝廷果真在此时发兵,他四鹫便是腹背受敌。
届时……
祝长安侧过脸,借着蓝白的月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发妻,小脸紧贴着他的肩头,双手也紧紧攥着他的手,滑腻腻的,早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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