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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她是无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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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亥时。
凤栖殿,皇后独居惯了,这时候还未睡。
方姑姑从外头进来,无声挥手,手持提炉熏香床褥的,添炭的及篦头的婢子皆躬身退去。
皇后坐于软榻,闭目轻揉太阳穴,懒懒道:“何事?”
方姑姑走近了,拿起桌上的木梳,继续为皇后篦头,“东宫一切安稳。”
“嗯。”皇后依旧懒懒一声。
“若是太子妃安然产子,这将是皇上膝下第一个皇孙,论尊贵,宫中无人能及。来日,又是为嫡为长……”方姑姑说得认真,一不小心手下攒力。
“嘶……”皇后一声轻咤,蹙眉掀起眼皮,侧目睨视。
方姑姑收回手去,敛唇不敢再言。
皇后将胸前的一绺头发别至耳后,撑着桌角起身,懒懒道:“本宫都不急,你急什么。”
方姑姑忙弯身搀扶,“是,婢子多虑了。”
圣上许久不来,早撤去了那成双的鸳鸯枕,换了只安神助眠的药枕。
皇后望着空荡荡的床榻,无声叹了口气。
方姑姑蹲下身去,为皇后褪去鞋袜,忽想起一事,“还有一事甚奇,裕贵嫔这病,断断续续得有小半年了吧?”
皇后最不喜这般热闹性子的人,没来由地一阵气,“随她。”
方姑姑又道:“奇得不是裕贵嫔这病,是奇在二皇子和那满宫里念着好儿的二皇子侧妃,竟都不急。”
“不急也就罢了,裕贵嫔倒有闲心打发婢子往宫外,今日买吃食,明日买胭脂的。”
皇后的目光射过来时,方姑姑慌忙垂了眼睛。
“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还嫌这宫里被她儿子搅得不够乱?盯着玉峦宫!省得让她闹到皇上跟前去!”
“是。”
……
大雪过后湿气重,祝长安的膝痛日渐加剧。
御前下跪或起身,都要比旁人慢上半拍。
圣上冷眼瞧着,也只当他是有意装腔作势,便由得他艰难,只作未闻。
祝长安想起,有一回太子摔伤了腿,上朝时,圣上特赐座椅,允他坐着回话。而朝堂之上,衣冠不整尚要被参一个大不敬。
出了顾政殿,时漾递上大氅,搀着他步步艰难往外走。
“二弟……”
祝长行追上来,顺手递来自己的手炉。
祝长安只懒懒挪眼,并未接,开口亦如这寒冬天,“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我……我瞧你像是十分不适,可传御医瞧过了?”祝长行想了又想,还是没透露他曾命院判送药的事。
“不过微末小事,不劳太子记挂。”
祝长安抬腿便要走,祝长行追前两步,迟疑道:“云侧妃最是担心你,她有没有给你用药?御医院都是国手,那药自然也……”
祝长安眼底骤寒,侧目缓缓望过去,抓着时漾小臂的手也暗暗用力,“太子因何这般惦记侧妃有无给我用药?难不成那药……是太子殿下送的?”
“不……不是!”祝长行连连否认,若是他知道是自己托院判配药,还不将那药砸了,再将院判给打了?
可是他越急着否认,祝长安便越是疑心,袁明志送来的那药……
祝长安收回泛着寒光的眼神,未有行礼告退,径自而去。
顾政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
大半日了,满朝文武聚在一处喋喋吵个不停,殿中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混着男人粗犷低沉的争论声,圣上只觉闷得呼吸困难,遂到窗边透一口气。
恰好瞧见这一幕,祝长行笨拙讨好,未端东宫的架子,祝长安却冷硬拒人千里,不敬兄长与储君。
窗子后,皇上的神色渐渐凝涩。
“长行如何制得住那个逆子?……他若有他兄长十之一二,朕也算没白生他!”
重华宫门前,祝长安推开时漾,站直了身子,进了宫门。
先是立在院中,目光似不经意间四处瞟了,除去几个宫婢,再无旁人。
正殿门前右侧的柱子下,常日都在的身影消失了。
自己只是不允她出重华宫,她倒好,连正殿都不出了,倒是敢跟他置气。祝长安挤出一声冷哼,强撑身子进了后头书房,夜里,又宿在了西偏殿。
到了次日晨起,祝长安出宫时,正殿的大门还未开,婢子皆候在廊下,齐齐朝他作礼。
祝长安又冷哧一声,拂袖而去。
如此几日。
再回宫时,却见西偏殿前,宫婢手捧各色衣物器具,来来去去,反倒正殿空无一人。
“这是在做什么?”时漾问一行礼的宫婢。
婢子跪答:“回殿下,侧妃说,殿下才是重华宫的正经主子,没得叫主子屈居偏室的道理,遂命婢子们将侧妃的东西都搬到西偏殿来,今夜起,便请殿下住回正殿去。侧妃还说,请殿下放心,没得殿下允准,侧妃定不出屋,绝不来碍殿下的眼。”
祝长安的脸一寸一寸僵下来,人人都道她绵软怯懦,对着自己,倒是硬得很!
跪在地上的宫婢听见那粗重的呼吸声时,便打起了哆嗦。
“谁允你自作主张?”
祝长安一声低吼,宫婢便更弯了身子,刚要回话,却见他踏步进了偏殿。
时漾忙嘱咐道:“东西怎么搬出来的,还怎么搬回去!”
婢子战战兢兢答:“是。”
“我的重华宫,何时由得你做主了?”
自祝长安的衣袍进殿,云见月便垂了眼,恭恭敬敬施礼,却不答话。
“你想要西偏殿,我偏不予你!”祝长安逼近时,清影不觉后撤。
云见月稍稍将脸偏去一边,轻声道:“那我……妾去东偏殿……”
“不许去!”祝长安靠近时,因动气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想躲。
祝长安却不顾她的躲闪抗拒,将人拦腰横抱起,转身回了正殿。
出门下阶,时漾虚虚扶着,隐隐担忧,“殿下……”
“让开!”
祝长安冷着脸,将云见月重重摔在内殿软榻上,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
“嘶!”一转身确是双膝一软,只手撑住炕桌才算堪堪立住。
“殿下!”
云见月站起身时,祝长安也已强撑立稳,却未回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袁明志有问题……”
祝长安一怔,回身凝视着她。
云见月往后缩了缩,又猛地抬起头来,“我……我问过院判了!他说,只要停了这药,避免受寒,过个冬日也就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因他的追视而侧过身去。
念着他的伤是真,怨着那碗汤也是真。
“那护膝,殿下记得用着。”
“西凤酒,殿下也暂且忍一忍。”
“出入……记得叫卫生生传轿辇。”
絮絮说了许多,云见就只是垂着眼,侧对着他,忽觉身旁热乎乎的。
再一抬眼,祝长安已近身前,不过数寸之地,吓得她惶惶后退两步。
却见他唇角上扬,含笑盯着自己。
“殿下……”云见月不知所措。
祝长安却转身走了……
书房内,时漾只觉眼前眩晕。
祝长安的双膝也不疼了,来回踱着步子。
“她不知,她是无辜的,她不知,她是无辜的……”
时漾摇晃脑袋,双眼迷离道:“殿下是说,侧妃不知袁明志送来的药有问题,还是不知太子与云海……”
祝长安脚下一顿,倏然扭过脸来,时漾一语中的,她的无辜只是不知袁明志送的药有问题而已。
时漾清楚地见识了那张脸由晴转阴的过程。
祝长安沉思片刻,抄起手边的酒壶送到嘴边。
“西凤酒,殿下也暂且忍一忍。”云见月的话犹在耳畔,迟疑半晌,酒壶又原封不动回到原位。
……
今岁除夕,圣上特予恩令,太子妃静居养胎,对外事宜一概免除。
其余人等,便是裕贵嫔也不好再“病”下去。
二皇子夫妇却是俱未赴宴。
圣上端起酒盏,饮了半盅,搁下时语气已有几分不悦,“长安也就罢了,见月那丫头可不是这般行事之人,派个人去问问,可是病了?可有传御医?”
淳妃闻言,掩唇一笑,“嗐!不必问的,原是小两口闹了别扭,长安一气之下,禁了云侧妃的足,皇上竟不知?估摸着得有一个来月了吧?”说着,往身侧望去,那里是裕贵嫔的位子。
今日的裕贵嫔却不似往常,竟也不替她儿子辩解一二,倒是有意躲闪似的,将脸埋下去。
圣上当即冷了脸,“这个竖子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好好一个人,拘在屋里头一个月,岂不是要闷出病来?来人!去传朕的话……”
“皇上。”皇后将视线从裕贵嫔身上挪开,还是一贯的贤惠模样,“小两口闹闹别扭也是有的,又是这样的日子,长安的性子,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做长辈的若是在人前下了他的面子,反倒叫见月在他手底下更不好过。”
圣上将酒盏重重搁在桌上,“咚”得一声,酒水四溢,“难不成朕这个老子,倒是自己儿子都管不得了?他欺负了朕的儿媳,你们几个母辈,竟连一个能替见月说话的都没有!平日,后宫里的人可都指着你们几个呢!”
皇后并着几位妃嫔,忙不迭起身,齐道:“臣妾知错!”
“皇后,你就是这般替朕管着后宫?”
“皇上息怒,是臣妾疏忽了,只当小两口闹闹脾气,没有隔夜仇,过两日也就好了的,谁承想长安竟完全不知退让,臣妾明日便去重华宫瞧瞧,若是还闹着,定不轻饶……”皇后一番话,倒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只是圣上余怒未消,训斥个没完,“人家把千宠万娇的女儿送进宫来,咱们就要拿出皇家的气度来好好待人家,怎能今日罚跪明日禁足的,叫人受了委屈!”
皇后等是坐也不敢坐,只连连颔首称是。
可个个心里又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从皇后论起,下至嫔妃太子妃,算上宫中婢子无数,谁又不是人家的女儿?谁又不曾受过委屈了?怎就云家的女儿娇贵万分,半点委屈受不得?
只是皇上看重云家,底下人也跟着捧着就是了。
至此,圣上哪里还有饮酒的兴致。
陈内侍躬身上前斟酒时,他一掌推翻酒盏。
堂下众人便不敢多言。
宴席散时,众人更是都在暗处悄悄松下一口气。
皇上去了新晋的胡美人处。
皇后望着龙辇远去,却只是嘱咐方姑姑,“玉峦宫盯紧一点,裕贵嫔今日实在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