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镇灵志》野清子

1、雪夜惊鼓 北境的雪从

　　北境的雪从来都不似天枢城那般绵柔，风卷着雪沫子，刮的人脸生疼。归云关就立在这风雪里头，城墙是用北境特有的玄铁岩砌的，被百年风雪浸润得发乌。

　　燕九霄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在这终年落雪的归云关里，当一个史书都懒得记下一笔的燕某某。

　　他此刻正缩在监雪台的背风处，怀里揣着个半温不凉的汤婆子，头顶上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厚毡帽。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晰，闲来无事当个咸鱼，平平无奇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燕九霄的爷爷是当世北靖王，实打实有尊号的王族，可到了他爹这一辈，已然成了这归云关里一名平平无奇的偏将。作为玄宸国皇族燕家的子弟，哪怕是旁系的旁系，这份守关的差事，也是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

　　“九霄少爷，夜里风雪大，可别在神鼓边上睡过去了！”说话的是守关的老兵老陆，站在城墙上叫了他一声，手里提着一壶烧刀子。

　　今晚燕九霄轮值，差事正是神鼓官。监雪台中央那面惊神鼓，已经五年没响过了，燕九霄入军也就三年，从未正经对上过妖族。

　　鼓面是上古夔牛皮所制，静静沉寂在高台之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燕九霄盯着那鼓看了一会，心里笃定，今晚必定又是安稳摸鱼的一宿。

　　“老陆，这鼓多少年没响了？”燕九霄漫不经心地把汤婆子抱紧，“依我看，妖族那些畜生，只敢在关外放肆，哪敢真冲归云关？”

　　“慎言，”老陆抿了口烈酒，望向关外沉沉夜色，低声嘀咕，“神鼓不响，是咱们命好。”

　　燕九霄撇了撇嘴，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算闭眼蛰伏，继续今晚的摸鱼大业。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在他刚合上眼的刹那，一股阴冷的腥风，骤然从关外袭来。

　　燕九霄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猛然听到一阵猛兽般的低沉咆哮，紧接着便是皮肉撕裂的凌厉惨叫，刺破风雪。

　　“妖物来袭 ——！”

　　老陆这一声警示还没喊完，无数黑影已然顺着冰冷城墙攀援而上。那是低阶凡妖，灵智未开，数量滔天，身形像剥了皮的猿猴，十指泛着绿光，森然可怖。

　　燕九霄立刻起身，一把抓起两根沉重鼓槌，双臂肌肉骤然绷紧，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向那面多年未动的神鼓！

　　“咚 ——！”

　　第一声鼓响，沉如惊雷，惊醒整座归云关。

　　“咚！咚！咚！”

　　鼓声连绵不绝，震碎漫天碎雪，响彻北境长夜。

　　城头上的守夜兵卒瞬间被那剥皮猴一样的妖物扑倒，一地血色，在城头灵石灯火的映照下，红得刺目惊心。

　　老陆为挡妖物，拼命嘶吼着挥剑阻拦，转瞬便被妖群吞没，声音消失在风雪里。

　　燕九霄来不及悲愤，冲到监雪台边往下望去，只一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归云关坚固的城门竟然被撞裂开一道口子，好几尊足有三米高的巨妖，青面獠牙，浑身长满烂肉疙瘩，抡着磨盘大的白骨锤，疯了一般猛力打砸城关，腥臭气息隔着老远都呛得人作呕。

　　更可怕的是混杂在乱兵里的剥皮猴一样的凡妖，身形矫健，跳进士兵群里，见人就咆哮着撕咬。燕九霄亲眼看见一个平日朝夕相处的守卫，被生生咬断了脖子，鲜血淌满地。

　　这是燕九霄头一回直面这样的惨状，腿肚子先软了大半。

　　一只剥皮猴凡妖嗅到生人的气息，嘶吼着朝他所在的监雪台猛扑而来，腥臭扑鼻。他下意识抬手格挡，那妖物利齿狠狠咬在他的小臂之上。

　　“嘶！滚开！”

　　燕九霄吃痛，温热的血顺着小臂缓缓流下。说也奇怪，那凡妖刚碰到他的血，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浑身冒烟地跌下台去。

　　周围几只要围上来的凡妖，瞬间如遇天敌，纷纷往后退缩，喉咙里发出惊惧的低吼，不敢再近半步。

　　关内火光骤亮，燕家灵师军与灵兽军齐齐出动，打开了归云关的大门，直面关外来袭的妖族。这些灵师如神兵天降，身披银甲，指尖捻诀，灵光在夜色里交织，骑着体型庞大的灵鹿，驾驭着苍狼灵兽从城门飞驰而出，纵身扑入妖群，将狰狞巨妖撕裂。

　　一头三米高的巨妖刚跃上城头，浑身青筋暴起，正要徒手撕裂一名士兵，一道清黑影自夜色中凌空掠来，稳稳落在墙头，高束的长发随风微动，竟是一个女子！

　　她的身形如惊鸿掠影，清辉的剑光划破黑夜。那三米高的巨妖甚至没看清动作，脑袋就被整齐削落到了雪地里。

　　燕九霄自小在边关长大，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她面容上。她生的极美，清冷孤傲的眼眸，只一眼便心头微动。

　　“稳住阵型，鼓声不可断。” 她声音清冷，话音刚落便再度纵身杀入妖群，出手凌厉，横扫周遭妖物。

　　燕九霄胸腔骤然翻涌上来一股热气。他大步回到惊神鼓前，一把抓起两根沉重鼓槌。忍着手上的剧痛，按着约定的节律挥舞鼓槌，只有那鲜血沿着手臂一直流下。

　　燕九霄一边敲鼓，一边盯着那在妖群里起落的剑光，眼见着妖头滚了一地，心里顿时踏实不少。有这等顶尖强者在，今晚这关隘垮不了。

　　随着剑势，她指尖灵光翻涌，厚重的灵力如大山般轰然砸下，困住了妖潮。原本排山倒海而来的凡妖被她一招打乱，给灵师军腾出了绝佳的围杀空档，不过眨眼功夫，城下乱象便被她生生按住。

　　稳住局势后，她抬眼望向高台，一眼便瞧见燕九霄那条流血不止的手臂，伤口很深，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还在一下下砸鼓。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转瞬掠上监雪台。

　　燕九霄喘着气，双手仍挥舞着鼓槌，看见来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手伸出来。”

　　她的语气平静，燕九霄下意识放下鼓槌，连绵鼓声就此停歇。

　　燕九霄因为刚才发了疯似的敲鼓，此刻胳膊正止不住地发抖，一时竟有些使不上力。

　　这女子没再等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将那条血淋淋的小臂拉到自己面前。

　　“别动。”她从袖中扯出一条干净的白布条，三两下缠住那道深深的齿痕。手法利落，力道不轻不重，却勒得燕九霄“嘶”了一声。

　　“少流血，保存力气，才能撑到最后。”她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却没停。

　　燕九霄此刻近距离看着她的面庞，看得微微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腰间悬着的一枚墨玉令牌，纹路规整肃穆，一看便是身居要职之人所持之物，他一个边关敲鼓的守关子弟，全然不识这令牌来历，只隐约知晓对方身份定然不一般。

　　他乖乖不敢乱动，任由这位容貌绝美的陌生女子为自己包扎伤口，虽然疼得龇牙，却忍住没发出声音

　　她抬眼看了燕九霄一眼，将布条系紧，顺手在他伤口上方一点的位置用力一按。也不知按到了什么，血竟然立刻止了大半。

　　“行了。鼓别停。”她收回手，转身走到高台边缘，纵身一跃，融入了夜色。

　　燕九霄低头看了眼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嘀咕了一句：“谢了啊……”

　　话音落下，他敛去心头杂念，重新握紧沉重的鼓槌，忍着伤口隐隐的钝痛，再次奋力挥动。

　　鼓声再度轰隆震响，连绵不绝，压住风雪，震慑着纷乱的妖潮。

　　与此同时，年已七旬的北靖王，一身玄色铠甲，手中拎着那柄足有十斤重的破魔剑。身后紧随次子燕景元，一父一子并肩而立，身上透出的戾气，竟比周遭妖物还要慑人三分。

　　“燕家儿郎，随本王杀出去！”

　　北靖王一生未曾修行过灵术，可入妖群如入无人之境。破魔剑每一次挥斩，凡是靠近的妖族直接被震碎。

　　这便是燕家传承千年的天赋，血脉天然压制世间妖煞。

　　跟在北靖王身侧的燕景元，正是燕九霄的生父，威势更胜一筹，他自身是顶级的脉腑境灵师，灵力与血脉之力相融归一，每一掌拍出都如天神震怒，妖族遇之节节败退，再无抗衡之力。

　　这一战，从入夜直打到黎明天光。

　　北靖王父子统领灵师军铁骑，一路追剿三十余里，趁势将归云关外遭妖祸侵扰的几座村落尽数收复。那些躲在菜窖、草垛、地窖里苟活的流离百姓，看见燕家军旗重新插回村头土坡，纷纷从藏身处走出，跪在泥泞雪地中失声痛哭。

　　老王爷战意正浓，当即要在噬灵山脚下安营扎寨，打算趁势挥军深入塞外，清剿残余妖巢，永绝北境后患。

　　可就在此时，一道镶金云纹朝廷符令破空而至。

　　“报 ——！朝廷云纹符令：命北靖王即刻撤军，不得擅入噬灵山！”

　　北靖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握着那柄十斤重的破魔剑，死死盯着远处噬灵山脉里隐约闪动的妖火，声音沙哑：“再探敌情！妖孽未除尽，撤什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