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周年纪念 结 ...


  •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醒得比平时早。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沈屿不在身边。

      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侧。他还在。但他的呼吸频率不对,比睡着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动。

      我没有睁眼。我等着,等他像往常一样,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悄悄起床。

      等了很久,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指。很轻很轻地,从我额前的碎发开始,沿着太阳穴、颧骨、鼻梁、嘴唇、下颌,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记住什么,像是在描一幅画。

      描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唇角,良久不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年了。”

      我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知道了,知道我醒了。

      “装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还停在我的唇角,表情很淡,但眼睛很亮。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五点。”

      “五点就醒了?现在才七点。”

      “嗯,”他说,手指从我唇角移开,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去年这个时候。婚礼在沈家老宅的银杏树下,没有宾客,只有律师和管家。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眉目冷淡,脚步沉稳,像来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可以开始了,”他说。

      没有“我愿意”,没有戒指,没有誓词,没有亲吻。只有一份约法三章,和一枚刻着他名字的素圈戒指。

      “在想什么?”他问我。

      “在想你去年今天有多冷。”

      “冷?”

      “冷得像一块冰,”我说,“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只是来做交易的。”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本来就是交易,”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不想做交易了?”

      他想了想。“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

      “我打电话问你怕不怕黑那次?”

      “嗯。你说你不怕黑,但声音在抖。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倔。明明怕,偏说不怕。明明需要人陪,偏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所以你决定不离婚了?”

      “不是不离婚,”他说,“是不想让你再一个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从图书馆到我们家,从“不敢”到“不想让你再一个人了”,他走了十四年。

      “沈屿。”

      “嗯。”

      “纪念日快乐。”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他低下头,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盖章。

      “纪念日快乐,”他说。

      早饭后,沈屿说要带我出去。

      “去哪?”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车子驶出枫林路,拐上高速。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树,从树变成山,从山变成海。

      “去看海?”我问。

      “嗯,”他说。

      “为什么突然想看海?”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静,但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车子在一个海滨小镇停下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白色的房子,蓝色的门窗,到处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特别调制的香水。

      沈屿把车停好,牵着我的手往海边走。

      沙滩是金色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而脆,像是有人在吹哨子。

      “这里好漂亮,”我说。

      “嗯,”他说,看着海,目光很远。

      “你来过?”

      “来过,”他说,“十年前。”

      “和谁?”

      “一个人。”

      他松开我的手,蹲下来,在沙滩上写了一行字。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我低头看。

      “陆沉舟,我喜欢你。——沈屿,十年前。”

      海浪涌上来,把那行字冲掉了。海水退下去,沙滩上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被冲平的沙滩,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他说,“我在这里写了同样的话。写完之后,浪冲上来了,字没了。我站在这里想,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我跟他,注定没有结果。”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里。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回去了。回去了之后继续想你,继续看你写的书,继续在你的微博底下点赞。我知道没有结果,但我停不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了,把他整个人吹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他的眼睛是定住的,定定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今年我不想写了,”他说,“因为不用写了。你在这儿。”

      我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沈屿。”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手覆上我环在他腰上的手,握紧了。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坐在沙滩上,看海,看天,看海鸥,看浪花。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沉默在我们之间变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屿,你以前想过我们会结婚吗?”

      “想过,”他说,“做梦的时候。”

      “梦里的我和现在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梦里的你,不会跟我说话,”他说,“每次我要走近你,你就消失了。所以我后来不敢做梦了。梦到你很容易,梦到你之后醒来的落差,很难熬。”

      我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

      “现在不用做梦了,”我说。

      “嗯,”他说,“现在比梦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手伸给我。

      “走,”他说。

      “去哪?”

      “时光邮局。”

      “这里也有时光邮局?”

      “嗯,”他把我拉起来,“全国就两家。一家在城里,一家在这里。”

      车子停在那家时光邮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这家店和城里的那家很像,木质招牌,绿色邮筒,斑驳的漆面。不同的是,这家店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来这里写信的人留下的。有情侣,有朋友,有家人,也有一个人来的。

      沈屿推开门的瞬间,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抬起头,笑了。

      “小屿!”她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沈屿的手,“你怎么来了?好久没来了!”

      “王奶奶,”沈屿微微欠身,“我带个人来。”

      老太太的目光转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哦——就是你啊!”她说,语气和城里那家店的王奶奶一模一样,“小屿在我这里写了十年信,每一封都是寄给同一个人的。我一直好奇那个人长什么样,今天终于见到了。”

      “您也认识沈屿?”我有些惊讶。

      “当然认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往里走,“这孩子每年都来,风雨无阻。有一年下大雪,路都封了,他走了三个小时走过来,就为了投一封信。我问他写的什么,他不说。但我猜到了,肯定是写给你的。”

      我转头看向沈屿。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王奶奶,”他说,“去年的信,还在吗?”

      “在在在,”老太太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给你收着呢,一封都没丢。”

      她把信封递给我。

      “去年你们结婚那天,他来投的,”老太太说,“投完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寄。”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收件人——陆沉舟。寄件人——沈屿。日期是去年的今天。

      “你去年写的?”我问。

      “嗯,”他说,“婚礼结束后。”

      “写的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我拆开信封。信纸是淡蓝色的,折得很整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我打开来,上面的字迹清瘦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陆沉舟: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在银杏树下,穿着我让人提前准备的西装。阳光很好,银杏叶很黄,你很好看。

      我说‘可以开始了’。你说‘行,沈总说了算’。你的语气很轻快,好像在说一件跟你无关的事。也许在你眼里,这确实是一件跟你无关的事。一场交易,一年后离婚,各走各路。

      但在我眼里不是。

      在我眼里,这是我想了十年、准备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一件事。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高中到职场,从图书馆到我家。我把这件事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想过一百种跟你说‘我喜欢你’的方式,最后选了最蠢的那种——跟你做交易。

      因为我怕。怕你不接受,怕你觉得我可怜,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太沉重,怕你把我的喜欢当成负担。

      所以我把喜欢藏起来,藏在一纸合同后面,藏在约法三章后面,藏在‘沈总’这个身份后面。我想,只要你不发现,我就可以一直对你好。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反正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不怕再等十年。

      但今天,在银杏树下,你站在我面前,阳光落在你身上。我想,也许不用再等了。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封信会告诉你——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沈屿,写于婚礼当晚。”

      信读完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店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那张淡蓝色的信纸上,把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沈屿,”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去年就写了。”

      “嗯。”

      “你写‘等了十年’,那时候已经等了十年了。”

      “嗯。”

      “今年是第十四年。”

      “嗯。”

      “你还要等多久?”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不等了,”他说,“等到了。”

      我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从包里拿出笔,在那张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沈屿,不用等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陆沉舟,结婚一周年。”

      写完之后,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给柜台后面的王奶奶。

      “王奶奶,这封信,麻烦您再存一年。”

      “寄给谁?”老太太问。

      “同一个人,”我看着沈屿,“明年这个时候,我来取。”

      老太太接过信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屿,笑了。

      “好,”她说,“我给你们存着。一年后,你们一起来取。”

      从时光邮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海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地球的心跳。

      沈屿牵着我的手,走在海边的栈道上。路灯很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和对方模糊的轮廓。

      “沈屿。”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来取信,也来写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倒映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陆沉舟,”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今天,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很多话。”

      “你说,‘沈总,合作愉快。’”

      我想起来了。银杏树下,律师念完协议,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我说了那句“合作愉快”。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场交易,”我说。

      “我也是,”他说,“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现在,”他说,“是余生。”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但他的手很暖,他的呼吸很暖,他说“余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暖。

      暖到我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它普通。普通的夜晚,普通的海边,普通的栈道,普通的两个人。但就是这些普通的瞬间,构成了不普通的一生。

      我踮起脚尖,吻了他。

      海浪声在远处响着,星星在天上亮着,路灯在头顶照着。他的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是怕我消失,像是怕这是一场梦,像是一松手,十四年的等待就会回到原点。

      但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从今天开始,每一个纪念日,我们都会一起过。每一封信,我们都会一起写。每一年的银杏叶,我们都会一起看。

      一起。

      这两个字,沈屿等了十四年。

      而从今以后,再也不用等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