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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委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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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刚刚收功,正在晃神。识海中九鼎丹经那些“七日得仙”“百日仙也”的字样还没完全褪去,像一层贴在意识表面的旧纸,揭下来的时候带着细微的黏滞感。他坐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韩惜春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不打扰你吧?”
陆珩散开盘着的腿,从床沿下地。“不打扰。”
“我现下伤愈蛊除,全靠你和卫铮。”韩惜春走进来两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嫩绿长裙的下摆垂在凳脚边,裙面上绣着几只白鸟,针脚细密,鸟的翅膀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线光泽。“现在活动自在些了,想想还是应该来跟你道谢。”
陆珩笑了一下。“你的伤本来就是我造成的。至于蛊——我只是希望在灵修剑派所造成的劫难之后,能略微做些善后的事。”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毕竟我自己的师门三人丧生与他们也有很大的干系。但是……”
他看了韩惜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们背后又是被巫蛊宗操纵的,所以我想报仇的话,也应当去找巫蛊宗。”
“但是不论解蛊还是复活师门,可能都得要靠巫蛊宗?”韩惜春淡然一笑。
陆珩也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一层薄冰在春日的水面上浮了一下就被底下暗涌的水流吞没了。“卫铮说他在奇门道藏中翻到了四类复生法门,但没有详细记载。等大比之后同我回三清观去瞧瞧。”
韩惜春沉吟着。她一手捏住下巴,一手拦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来,几缕青丝从耳后散下来垂在眼前。陆珩才仔细注意起她的脸,一双杏眼细眉,左眼下寸余有一粒小黑痣,鼻子小巧圆润,两只耳垂各吊了一个纤小的白玉鸟儿。至于是什么鸟自然就看不真切了。
“罗浮前辈把巫蛊宗的遁走信息透露出来之后,他们便同浮玉关的诸位金丹、元婴修士去围堵了。”韩惜春缓缓说道,“可是进入半决赛的只有离姝。为什么这个叫高洁的人也要留在浮玉关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他?”陆珩的声音比方才急切了一些。
“不急。”韩惜春伸出一个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他们到浮玉关的时间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先旁敲侧击打探一些他们过去的信息。”
她说完才抬眼看见陆珩的表情。“你……有安排吗?”
“我?”陆珩一指自己,“没有啊。”
“那我们一起吧。”韩惜春笑了笑,站起来,先一步走出了房门。
自酉时三刻半决赛名单贴出来之后,街上的人渐渐稀疏了些。人们开始养精蓄锐,为日后的观赛抢位准备精力,浮玉关正街上的脚步声比前几日轻了一截。陆珩和韩惜春越过层层人群往浮玉通宝走,通宝门口仍旧人声鼎沸,里面的白琉璃灯把整条街口照得亮如白昼。
二人径直往里走。刚挤进门槛,管事的已经拱手迎上来:“对决信息已经贴在玉璧上,赔率手册已经售罄,请明日卯时再来。”
韩惜春顺手一把将陆珩腰间挂着的晋级令牌摸下来,递到管事面前:“烦请掌柜来见。”
管事只晃了一眼令牌,面色微微一变,一拱手:“请稍候。”转身往后院去了。几乎同时,一个小厮从侧廊转出来,端上两杯花茶放在几上,茶盏是青瓷的,茶汤里浮着几瓣淡黄色的桂花。
陆珩两手放在大腿两侧,眼睛盯着通往后院的帘布,痴痴站着。韩惜春一撩下摆坐在客椅上,先吸溜了一口茶,才打开盖碗闻了闻茶香。她正想张口唤陆珩来坐,帘后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帘后走出来,五十来岁,面容干净,穿一件暗青色的长衫,袖口干干净净的。“请问哪位是陆珩道友?”
陆珩和韩惜春连忙见礼。“眼下浮玉关人满为患,还来水下市场实在唐突。”韩惜春拱手道。
“人多,水下自然也热闹嘛。两位请。”掌柜领着二人穿过后院的帘布,走到马厩处。他在马厩墙角的一块旧砖上按了一下,指间有一道极淡的绿光闪了一下,马厩内侧的障眼水槽被隐去,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掌柜只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
二人下到地下。这里的格局和江北城的地下市场类似,但空间要大出将近一倍,人也多得多。公告栏的位置围了至少三层人,各处的人堆不计其数,交谈声被地下的密闭空间压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嗡嗡声。虽说谈这些事本该隐秘些,但在这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反而另有一种隐秘的意思在——所有人都忙着看自己的东西,没有人会分心去听别人在说什么。
陆珩被韩惜春领着往里走。穿过几条支路之后,在一处相对冷清的角落停下。一张旧桌子不合时宜地横在支路边上,桌角缺了一块,桌面被刀刻过几道旧痕。一个枯瘦男子坐在桌子后面的太师椅上,太阳穴贴着一张黑膏药,嘴里叼着笔杆,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张信纸出神。
“写个委托。”韩惜春径直说。
“没空。”男子咂了咂嘴,挠了挠头,眼也不抬,仍旧盯着桌上的信纸。
韩惜春从腰带里摸出半枚银币丢在桌子上。银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了小半圈才停下来。男子闪了一眼,折回目光,仍旧盯着信纸,仿佛从来没看过那钱一样:“这是平日的价,现在是什么时候。”
韩惜春不回答,又扔了半枚银币。
男子这才活了过来。他伸出手掌把银币赶到自己身上揣好,才抬眼扫了两人一遍,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不怎么关心地把眼睛重新放回信纸上,从嘴里取下笔:“委托什么。”
“巫蛊宗高洁,自来浮玉关之后的动向,做了什么。”
“悬多少钱?”
韩惜春移目想了片刻:“一金。”
男子颇玩味地打量了韩惜春片刻:“只交付动向、行动的明细即可?”
“对。”
“如何求证?”
“我自有判断。”
“全赖你?”男子一挑眉。
“我能证实,自然能证伪。”韩惜春淡淡一笑。
“好。”男子把笔放在嘴里,用嘴唇抿了抿笔尖,然后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草茎被风吹倒之后留下的痕迹。“交付地点在永利当铺。如果挂出收五钱虮子的牌子,你就去赎买一块龙形玉佩。”
韩惜春点了点头,转身领着陆珩走了。
二人从浮玉关东北角的神庙里走出来的时候,次日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的人群渐渐汇入正街的洪流,沿街两岸的铺面已经换了新的一轮,新增的地摊数不胜数——功法秘本、术法身法、各色丹药法器,摆得到处都是,每个摊主面前都围着三五个驻足的人,每个人的目光同时被好几处吸引。
陆珩自然也不例外。他心下挂念着自己的玉牌还能挂些账,趁此机会应当再寻些能提升自己的东西才好。他侧头看了一眼韩惜春——她正站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弯腰翻着一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功法册子,手指沿着封面的裂纹轻轻划过,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她曾经见过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幽影萍踪?”韩惜春从摊子上抽出一册薄薄的帛书,在手里翻了两页,递给陆珩,“秋水派当年收过一本类似的,我师父说这类身法最吃步频和呼吸的配合,适合你这种走轻灵路子的。”
陆珩接过来翻了翻。帛书上的字迹是手抄的,笔画偏瘦,每一页角落都画着小人步法方位图。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出了一些门道——这套身法不靠灵气爆发,靠的是脚步落点的精微控制和呼吸节奏的配合,正好补上他浮光掠隙在持续作战中耗气太大的短板。他看了一眼摊主标出的价签,把玉牌递了过去。
旁边的铺子是卖丹药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台面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只瓷瓶,瓶口封着颜色不一的蜡。韩惜春拿起一只标着“流气丸”的瓷瓶闻了闻,又换了一只标着“润脉散”的,最后挑了三瓶促进灵气流转的丹药放在柜台上。她付钱的时候陆珩注意到她用的是自己的银币,不是他的玉牌。
“法器在那边。”韩惜春朝巷子深处抬了一下下巴。
法器铺子在巷子最里面,是一间光线偏暗的矮房。柜台上只剩下几样被人挑剩的东西,韩惜春在角落里翻了一阵,从底层货架的积灰中抽出一件暗灰色的内甲。甲片薄如蝉翼,表面泛着一层哑光,在油灯光下几乎不反光。“曜石甲。”她把内甲展开给陆珩看,“土属性防护,贴身穿,能卸掉三成以内的物理冲击和部分法术余波。你不缺进攻手段,但没什么防护手段。”
陆珩把内甲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玉牌递过去,铺主是个闷声不响的老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编号就收了,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最后一间铺子是卖书的。韩惜春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了很久,从一摞册子底下抽出一部旧书,封面上写着《朱雀丹阳雷火指要》。她把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陆珩:“理论书。我翻了两页,里面有雷火两术的指要,你现在主要就这两门功法,但所用只凭直觉,这本书对你的帮助应该不小。”
陆珩把书接过去。他的手指触到书封面的瞬间,识海中九鼎丹经的白光微微颤了一下,像两块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的磁石在互相感应。他把书翻开,第一页上画的是一幅掌心火脉走势图,标注的路径和他自己的火诀用法有七八分相似,但多了几条分支和压缩节点——那些节点他从未想过可以这样使用。他把书收进怀里。
二人从坊市间走出来的时候,陆珩怀里多了一部身法、一卷理论书、一件内甲、三瓶丹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韩惜春。她正在和一个卖灵果的摊主讨价还价,侧脸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泛红,几缕散下来的青丝被风拂到耳后又被吹回来。她砍价的手势干脆利落,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正好落在对方说话的间隙里。
陆珩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恍惚了一下。那个在苍梧丹堂里替他翻查丹药清单、告诉他“一品聚气丹适合你”的柳惜微,侧脸也是这样的。她也是那种在讨价还价的时候不提高嗓门但绝不退让的人,也是那种会把每一枚铜币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你“够了”的人。
“怎么了?”韩惜春转过头来,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扎好的灵果。
“没事。”陆珩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二人走了一路渐渐累了。刚过午时,便在左近一家茶肆里各点了一碗面条。面是手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陆珩低头吃面的时候感觉到胃里空了很久的地方被热汤面填满之后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扩到四肢。韩惜春坐在对面吃得慢一些,筷子挑面的动作不急不缓。
吃完面,陆珩正低头掏铜币付账,韩惜春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茶肆对面的街面上。陆珩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永利当铺门口,一块暗红色的小木牌被人从里面挂了出来,牌子正面朝外,上面用白漆写着五个字:
收五钱虮子。
韩惜春把茶钱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吧。”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陆珩把铜币放在茶碗底下,跟着她出了茶肆。午后的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永利当铺门口那块小木牌上的白漆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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