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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闻道 - ...

  •   早课开始的时候,陆珩正站在主殿外侧的廊柱下面。殿门半开着,几个穿深灰道袍的弟子已经盘坐在蒲团上,领唱的道士站在供台前,手中的木鱼轻轻叩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弹开又收拢。然后那些诵念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缓慢地涨落。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陆珩站在廊下。那些字句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像有一双手在他胸腹之间轻轻按了一下,让他呼到一半的气流在那一声叩击下缓缓收住,然后那些字句像水一样从耳孔里渗进去,沿着他的经脉慢慢往下淌,不急着消化也不急着抵达什么地方,只是沿着经络的走向贴着内壁缓缓流过。那些声音变成了一种触觉,像一层薄薄的温水覆在他皮肤表面,顺着他的轮廓缓慢流动。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膝盖先弯了,然后整个人贴着廊柱慢慢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撑地,两条腿盘着,似盘非盘,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的手腕搭在左膝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像一尊被随意搁置在廊柱下的雕像,摆成了一个既不是刻意打坐也不是昏沉睡去的姿态,只是刚好停在了那里。
      周围几个居士注意到了他。有人偏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轻,像怕被听见。另一个人也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窃窃私语声像细微的波纹一般在水面来回扩散。有两个穿灰褐短袍的巡值道士从侧廊走了过来,弯下腰,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陆珩的手臂垂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抗拒,整个人像一袋被放倒的谷子,软而不散,仍保持着原来的形态。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手上的力气稍微加大了一些,想把他架离地面——但陆珩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已经生了根的树桩,表面是松软的,但底下已经扎进土里了。
      明微从藏经阁的方向走过来,在廊柱下站住了。他没有弯下腰去看陆珩,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对那两个巡值道士说:“不用搬了。放他在这儿就好。”两个道士互相看了一眼,松开手退后几步,各回原来的位置了。陆珩还坐在廊柱下面,保持着那个似盘非盘的姿势,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偶然落在了合适的地方。
      明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殿门缝隙漏出来,落在陆珩的肩头和脸颊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安静。明微轻轻叹出一口气。他想起上一次商曲带人来三清观,那个人满脸病容,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气息,像一团被拧紧了的旧布,从里到外都在渗着微妙的异样感。他在观里住了些日子,终日沉睡,不占地方也不引人注意。但明微有一次用奇门替他看了片刻——只是一根草茎从他脚边碰落,方圆三步内的草木便倒伏枯黄;他走过的地方,青砖地面会无声地裂开细纹;他偶尔醒来喝一口水,那碗水在放到桌面之前就已经凉透了。明微当时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身上的灾厄是天生的,任何触碰他的人都会被牵动,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也会受到那股晦气的牵引,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口深井,井底的阴暗气流从井沿溢出,贴着地面的缝隙缓慢扩散,沾到的人都会被那股寒气侵入脏腑,虽不明显,却实实在在地压在身体里,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霜。后来那个人被商曲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明微又低头看了看陆珩。他坐在廊柱下面,保持着那个姿态,呼吸平稳绵长,不像那个被灾厄缠身的人,像一口被封存了很多年的井,井口的盖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水汽正在慢慢往上升。他在心里想:商曲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每次送过来的人都不太对劲,却都不是寻常货色。他转身走回藏经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珩还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暂时遗忘的人,不急着起身,也不急着醒来。早课还在继续,诵经声像水一样从殿内漫出来,在他周围缓缓流淌。
      等到早课散去的钟声敲响时,陆珩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廊柱下面,姿势有些歪,膝盖发麻,手肘还撑在膝盖上。他花了片刻才把意识拉回来,抬头看见明微站在几步外,正背对着他看着殿门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说了句抱歉,大概是没休息好,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明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些三三两两走散的居士:“不是睡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你那是听进去了。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你听到那句经文的时候,你的身体比你先懂了,它先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去承载那些字句。有的人一辈子坐在殿里听经也听不到那个状态。”他站住了,偏头看着陆珩,“你以后在藏经阁做事的时候,不必只做杂务。那些书,你也可以看。不用等我安排,你自己挑。另外,观里过些日子会有一场斋醮科仪,是每年固定的法事。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去看一看。”
      陆珩站在晨光里,身上的灰还没有完全拍干净,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跟着明微往藏经阁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踩上石阶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和以往不同,像踩在一种比青砖更软、更密实的表面上,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细微回弹,像是地面在轻轻托住他的脚掌。那种触感让他放慢了脚步,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安静地收了收步子,跟在明微身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回到藏经阁。明微走回他那张旧桌案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册子,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抬头看了陆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端详:“刚才你在殿外的那种状态,以前在其他道家典籍上也出现过吗?”
      陆珩站在书架之间:“没有。在苍梧的时候,师父让我读过一些基础的东西,但没有过这样的反应。只有一卷帛书比较特殊。”他顿了一下,“阴符经。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我在苍梧用它修行过几次,每次展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异象——字会浮起来,然后我整个人会被卷进一个幻境里。”
      明微的手指搭在书册边缘停住了,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本册子搁在膝头,像是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话放下来,又重新端详了一遍。“阴符经只有三百多字,但能做到‘字浮起来’的人不多。它不是谁都能读进去的经。”他看了陆珩一眼,“你刚才在殿外听《清静经》的时候,那道门对你开了一瞬。如果你只在阴符经上有反应,那就是那卷帛书和你之间有一层缘分;如果你对别的经文也有反应,那就是你自己的身体里本来就有一扇门,只是阴符经恰好是那把钥匙。我问你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好奇——我是想知道,你身上的道源到底有多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进来。“三清观的道统不只是传法,还要看这个人接不接得住。你早上在廊下的那种状态,不像是巧合。我见过的能那样听经的人不多,大多在听经后都会有所领悟,有的人需要反复听才能触到那层边界,而你只站了一回就进去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陆珩,“阴符经的事你自己留着。但在三清观这段时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
      陆珩站在书架之间,把那句“教你一些东西”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明微:“您是说……术法?”
      “不止术法。”明微说,“术法只是外在的东西。你先从经书和科仪开始,把底子打好。你身上那把钥匙已经够用了,但你的门还不牢。等门牢了,你想开什么法门都会比别人快。”他顿了一下,语气仍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确定,“你要是愿意,以后早晚课你跟我走,不用在殿外站着了。我带你去侧殿听讲。”
      陆珩站在书架之间,手指搭在那块旧布的边沿:“明微师父,我现在还叫您师父可能不太合适。我在苍梧的时候已经有师父了,是他带我入的门,我身上这些东西,大半是他给的。走的时候他还把我送到这里才走的。”他顿了一下,“所以您说教我东西的事,我恐怕不能以师徒的身份来接受。”
      明微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旧袍的肩头落了一小片暖色:“三清观的道统和外面那些门派不太一样。外面是一个弟子跟一个师父走到底,但在道家传承里,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师父——引你入道的人是你师父,传你经书的人是你师父,指你迷津的人也可以称一声师父。你那份心意没有错,但也不必把自己锁死。”他往前倾了倾身,“你先跟着我学一阵,学得进去再说。至于称呼的事,等你师父回来了,你当面跟他说一声就行。”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旧布,边角已经被水浸湿了。他把它拧干了一些,挂在架子上,转身对明微说:“那我先跟着您学一阵。”
      明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他那本册子了。陆珩转身去接了一盆水,开始慢慢擦拭高处的书脊。那道光痕已经从窗口移到了墙根,像一道被轻轻推开又合拢的门缝,在闭合前留下了一线最后的亮痕。他擦完了一整排架子,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气在缓缓地转动着,不着急,也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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