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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空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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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北脊碎石坡下来的时候,林子很静。
静得不对。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松针落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陆珩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线,右掌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卫铮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六枚铜钱在袖中无声滑入掌心。他掐指起了一课,拇指尖在指节上停了片刻。“空亡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赤口转惊门。凶,而且是主动送上门的凶。”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知道我们进来了。”卫铮把铜钱收回袖中,“这个阵不再防我们,是在引我们。”
陆珩点了点头。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三人继续往前走。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被踩平的草地,草地中央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桌边坐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写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陆道友,离师叔已经等你们几天了。”
他站起来,竹简卷好搁在桌面上。那人自我介绍是巫蛊宗内门弟子,奉命在此等候引路。他说离姝在谷底中央的竹楼里,请三位自行前往,一路上不会有人阻拦。
“你们的人呢?”陆珩问。
“该在的都在。”那人说,“不该在的,也在了。”
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卫铮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卫铮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竹简。
穿过林子之后是巫蛊宗的营地。营地比陆珩预想的安静得多——几排竹楼和石屋错落排列,门窗大多紧闭着,偶尔有黑衣人在廊下走过,脚步不急不缓,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一些行尸停放在角落里,靠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排被码放整齐的工具。行尸的面容大多已经辨认不出了,皮肉干枯,眼窝深陷,但陆珩注意到其中有几个身上的衣料还是完好的——靛蓝色的灵修剑派制式,或者是灰蓝色的苍梧旧袍。
卫铮走在陆珩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把所有人收回来了。”
韩惜春的目光从那些行尸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谷底中央的竹楼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离姝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三人来了,抬了一下眼皮。她身后站着高洁——灰袍,面容平和,像一个人在等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离姝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冯虚,月白长衫,面色苍白,站在离姝身侧,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另一个是罗浮——灰袍,面容消瘦,比在浮玉关时瘦了一圈,眼睛半阖着,靠在竹椅上,像是睡着了。他腰间那只龟甲还在,但甲面上的洛书纹路暗着,没有一丝光。
“来了。”离姝说。她把茶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没有动手的意思。“坐。”
陆珩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离姝脸上移到冯虚脸上,又移到罗浮脸上。罗浮的胸口在缓慢地起伏,呼吸还在,但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你把罗浮怎么了?”
“没怎么。”离姝说,“只是让他睡着而已。睡醒了他还是奇门的罗浮,只是到时候他该站在哪一边,就不好说了。”她顿了一下,看着陆珩的脸,“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听完之后得做个选择。”
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文书。六派的人大半已经扣在谷中,签过浮玉关血契的全部被血蛊控制,白马书院、拜火教、五毒教的人已经听命于巫蛊宗。时昃倒戈了,他在浮玉关的时候就没了退路。
崔彻梅被王象山制住之后,五毒教群龙无首,已经被收编。悬空寺缺席,净识重伤,照字辈闭死关不出。奇门罗浮被扣在这里,卫铮翻不起浪。——“今天既然是你来,想必你的态度就是三清观的态度。巫蛊宗要重整这两绝顶七顶尖的格局……”
她说了很多。最后她说:“现在就差三清观了。你点头,或者摇头。”
陆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罗浮那张消瘦的脸上。罗浮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极轻极慢,像一个人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他想起浮玉关城楼上罗浮拨动龟甲时手指的姿势——那双手曾经稳稳地落在一枚一枚铜钱上,把棋盘上每一个变数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那双手垂在竹椅扶手两侧,一动不动。
“你想要三清观什么?”陆珩问。
“一个态度。”离姝说,“三清观在道门中地位特殊,你们点了头,或许其他观望的小门派就会跟着低头。我不想把所有人都杀光,杀光了没人替我做事。重新扶植也很麻烦。你替我传个话,三清观认下这个新格局,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商曲的事,苍梧的事,都可以揭过去。”
陆珩没有看她。他在看冯虚。冯虚的月白长衫前襟上有一片暗色的渍痕,是干透了的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浩然气的气息微弱地从指缝间逸出。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但空壳里还留着什么东西——那种“我认得你但我动不了”的目光,从空洞的眼眶深处透出来。
陆珩动了。
他没有出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左手扣住卫铮的手腕,右手抓住韩惜春的衣袖。他的意图很简单——跑。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但总要试试。他运转丹田里的灵气往脚下灌,幽影萍踪的步法在起步的瞬间——
离姝没有动。
一道银光从竹楼深处射出来。细如牛毛,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到陆珩的神识根本来不及捕捉。第一根针钉入他左肩井穴,第二根钉入右环跳穴,第三根钉入丹田外围的气海穴。三针入体的瞬间,他体内的灵气像被掐断了源头的河,从四肢末端开始迅速枯竭。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面栽下去。韩惜春比他更先倒下——两根针同时钉入她的左右手腕,秋水剑从她掌中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
卫铮是最后一个。他在陆珩后退的那一息就感应到了危险——六枚铜钱从他袖中弹出来在空中排成一个局,天心斗转星移的术法在他脚下铺开。他的身形往左侧闪了三尺,堪堪避开了正面射来的两道银针。
但针尾拖着极细的丝线,丝线在空气中一颤,像活物一样缠上了他的小腿。金线蛊毒从丝线接触皮肤的位置灌入,沿着经脉迅速蔓延到全身。卫铮的周身破开了七八道细口,金线从伤口中钻出来,交织成网,把他整个人封在原地。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的汗珠在一瞬间密了一层。
三人被制服的过程不到三息。
一个头戴斗笠,面罩紫纱的女子从竹楼深处走出来。她没有看地上的三人,只是朝离姝点了一下头,又转身走回竹楼里面去了。
离姝蹲下来,看着陆珩。陆珩侧躺在地上,三处大穴被封,灵气无法运转,但他的意识还在。离姝的脸在他面前一尺远的地方,颧骨上那道旧疤在竹楼的阴影里泛着淡灰色的光。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吗?”离姝问。
陆珩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在灵修剑派驻地,他许愿带走了商曲三人,结果他们很快就死了。如果他现在许愿带走卫铮和韩惜春,他们会怎样?
他不确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带他们走。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颗孤零零的金丹在离姝的注视下缓缓转动着,经脉虽然被封住了三处大穴,但金丹本身还在运转。他把意识沉入丹田深处,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从身体正中抽离的力开始涌动。
“许愿——传我回三清观。”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从离姝面前消失了。三枚银针从原来的位置弹射出去钉入地面,针尾还在颤动。离姝蹲在原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草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果然。”她说。
紫纱女子又走了过来,“姝姐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离姝点头,“古怪吧?他在我面前用过一次,也是在如此绝境之下。下次阙儿你见了他,可要多留意了。”
离阙点头,转身走了。
卫铮跪在地上,金线封着全身,动弹不得。韩惜春倒在旁边,手腕上的针还没拔出来。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珩消失的那片空地上。卫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金线卡着他的下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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