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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言定弦   膳堂瓷 ...

  •   膳堂瓷盏次第归整,林柚便拽着温辞快步往外走,掌心紧攥一张褶皱素纸。那是温辞连日暗自记下的声噪笔录,夜夜戌时之后,邻室乐声亢烈扰民之时,皆一一标注详实。最盛那夜,弦音喧沸,远超藏书阁定规的静谧限度,扰得静室不宁。

      “今日定要请阁中管事做主!”林柚满脸愤懑,脚步匆匆,“昨夜师兄修缮《秋江集》残卷,指尖颤悸,险些戳破薄纸,皆是他们繁乐惊扰所致!”

      温辞被他拽着前行,步履轻虚,心底惴惴不安。怀中藏着那本修书笔录,内里夹着江寻前日落笔涂鸦的拙琴笺纸。他脑中不由自主浮起那日所见——少年挑去餐中番茄的细微模样,心口莫名发怯。他怕此番对峙再起争执,更怕再见江寻眼底那番冷嘲薄讽。

      刚出膳堂廊道,迎面便撞见缓步而来的三人。

      江寻立在最前,身姿挺拔,指尖随性捏着一枚玉弦片,眸光撞见二人,微微一顿。身侧的李师兄当即翻了个白眼,语声阴阳怪气:“呵,膳毕便急着去寻管事评理?温公子倒是清闲得很。”

      “何为告状!我等是求公道调解!”林柚当即朗声回怼,“你等夜夜逾时奏乐,惊扰古籍修缮,本就是你们失了规矩!”

      温辞连忙轻扯林柚衣袖,语声细碎劝阻:“莫要争执……”

      江寻未曾接言,垂眸踢了踢脚边零落的凌霄花瓣。廊道藤架繁叶垂落,橙红花瓣铺了一地,沾在他素色靴边。他目光掠过温辞怀中紧抱的修书笔录,唇瓣微动,终是未曾言语,只抬步往管事居所走去:“走吧,莫让管事久等。”

      李师兄犹有不甘,正要再言,被江寻一眼慑住,只得悻悻跟上。

      落在末尾的赵珩满脸羞怯,双手紧抱琴谱,途经温辞身侧时,飞快塞来一方折叠小笺,便垂首避开目光。

      笺上是浅淡铅笔字迹,工整乖巧:江寻师兄晨起有言,若弦声屡扰静室,便添置隔帘吸音,师兄莫要与他置气争执。

      温辞捏着薄薄纸笺,指尖微热。抬眸望去,赵珩早已红透耳尖,躲至江寻身后,温顺羞怯,一如怯生小兽。

      管事居所朴素清雅,墙面旧漆微褪,檐下悬着一块褪色木匾,刻着“静守文心”四字。案头堆叠着连日来的陈情笺册,皆是各处琐事记录。刘管事端坐案后,见几人进门,抬眸示意:“尽数落座。区区邻里琐事,何须闹得剑拔弩张。”

      二人方才坐定,兰姨便端着一盏温润甘羹从后堂走出,递至温辞手中:“小温,先饮盏甜羹润喉,稍后从容说理,不必怯场。”

      言罢,又取了两枚清甜果糖,塞至江寻与李师兄手中,温声劝解:“少年人皆有执念,你们嗜乐、他惜书卷,各有缘由。比邻而居,当互相体恤,莫生嫌隙。”

      “姨母,实在是他们太过执拗!”林柚抢先开口,满心不平,“师兄日夜修缮《秋江集》,此乃明代珍稀孤本,纸薄如蝉翼、脆若秋叶。夜夜亢弦震颤,案几晃动,分毫差错,便是千古遗憾!”

      “弦声扰动便怪我等?”李师兄嗤然不屑,“分明是他自己心神不稳、手法生疏。此阁本是风雅习艺之地,难不成要我等封弦噤声,陪他枯坐修纸?”

      “你怎可这般言语!”林柚怒而起身,险些争执起来。

      温辞连忙抬手将他按住,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张声噪笔录轻轻推至管事案前。纸页字迹工整端正,连日声扰时辰、亢烈程度,皆以朱笔细细标注,末尾更附一行小字:《秋江集》为明代濒危孤本,纸质朽脆,需极静之地方可修缮,经不起喧嚣震动。

      这是他昨夜挑灯伏案所书,字字恳切,只求管事公允决断。

      “刘管事。”温辞语声微颤,却字字清晰笃定,“此为晚辈连日实录,他们夜夜逾时奏乐,昨夜戌时一刻,弦声最盛,远超阁中静谧定规……”

      “规矩规矩,张口皆是规矩!”李师兄再度打断,“我等早已租下乐室,足额付资,凭何不能随心习乐?再者静室本就木质老旧,隔音浅薄,岂能尽数怪罪我等?”

      “修书静室乃是按古籍修缮规制所造,隔音完备!”温辞面颊泛红,忍不住轻声辩驳。

      这间藏书静室,是他恩师毕生心血打理,榆木案几、明式窗棂,一器一物皆为护书而生。“是诸位弦乐低沉亢烈,震彻梁柱,扰动一室安稳……”

      “够了。”刘管事抬手制止争执,抬眸望向始终沉默的江寻,“小江,你是乐室主事,你来定个分寸。最晚何时停弦习乐?他所修乃是珍稀古籍,委实耗不得分毫折腾。”

      江寻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于温辞攥紧纸页的手上。少年指节泛白,掌心沁出薄汗,明明紧张得浑身拘谨,却依旧执着护住自己的书卷,执拗又温顺。

      他想起晨起赵珩低声恳求,言说温辞修缮孤本近月,日夜费心、从不懈怠;又忆起膳堂厨叔闲谈,道他与自己口味相近、习性相仿。心底那点桀骜锋芒,悄然软了大半。

      “戌时过半太早,课业难尽。”江寻侧首望向窗外紫藤垂枝,语气松缓几分,“最迟戌时末刻收弦。三日内,乐室尽数添置隔帘吸音锦,最大限度敛去声浪。如此处置,可否安好?”

      “戌时末刻依旧偏晚!”林柚急声反驳,“师兄戌时后需整理修缮卷宗、核对残页,半点嘈杂皆无……”

      “林柚。”温辞轻轻拉住他,轻轻摇头,语声温软,“戌时末刻便可。只要不再逾时喧闹,足矣。”

      他不敢再逼,生怕对方改口退让全无。《秋江集》霉变朽脆,实在经不起日日惊扰,多一日喧嚣,便多一分损毁风险。

      刘管事当即顺势定调:“便依此规!小江切记三日内置办吸音隔帘,严守时辰;小温亦多体恤,少年习艺勤勉,皆属不易。”

      李师兄仍有怨言,对上江寻沉敛的目光,终究悻悻闭口。

      调解既毕,众人辞出管事居所。兰姨悄悄拉住温辞,轻拍他后背温声宽慰:“莫要郁结,姨日日替你盯着。他们若敢逾时喧闹,我便去拦他弦声。”

      温辞眉眼微弯,浅浅一笑:“多谢姨母费心,他们已然应允守规,不必如此。”

      “你这孩子太过温柔。”兰姨笑着抬手指向紫藤花架深处,“你看,那孩子还在等你。”

      温辞回头望去,只见赵珩躲在繁叶之后,怀中抱着一罐温润蜜露。见他看来,少年连忙快步上前,将蜜露轻轻塞进他手中,细若蚊吟:“温辞师兄,劳你连日费心,饮些蜜露安神。”

      语毕,未等温辞答话,便红着双耳匆匆奔回乐室,连门扉都未曾关严。

      江寻缓步走至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行至温辞身侧,踢了踢脚边散落的花瓣,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冷硬:“三日后隔帘装好,若仍有声扰,你尽管寻我。”

      温辞微微一怔,抬眸望他。

      暖阳穿透紫藤枝叶,碎金般落满少年眉眼,褪去了往日桀骜凌厉,添了几分温润平和。浅淡光影覆落,冲淡了所有针锋相对的戾气。

      “嗯。”温辞轻轻应声,语声柔软,“多谢你。”

      “不必。”江寻别过脸,故作漫不经心地望向乐室窗棂,语气别扭,“我只是不愿日日被管事传唤,徒添麻烦。”

      言罢便转身离去,步履稍快,那素来张扬冷厉的耳尖,却悄悄染开一层浅红。

      林柚凑上前来,手肘轻撞温辞胳膊,满眼促狭:“师兄!他定然心里有你!不然怎会退让妥协,还会脸红!”

      “休要胡言。”温辞耳尖骤热,连忙移开目光。

      他低头望着掌心温润的蜜露,又抚过怀中平整的笔录素纸,心头积攒多日的郁结,悄然散尽。原来这场僵持多日的争执,终究不是全然的针锋相对。

      途经膳堂之时,厨叔远远挥手相唤,笑意爽朗:“小温!事办妥了?快来,叔给你留了最甜的瓜瓤!”

      温辞走上前去,厨叔满满舀了一块清甜瓜果递来,笑着说道:“方才江寻过来取水,我随口提你修书辛苦、日夜操劳,让他多几分体恤,他半句反驳无有,定是听进心里了。”

      清甜瓜汁在唇齿间漫开,暖意缓缓淌满心口。

      温辞咬着瓜果,静静回想连日种种:兰姨的甜羹、厨叔的鲜果、赵珩羞怯的善意、还有江寻嘴硬心软的退让。

      藏书阁一方天地,墨香伴弦声,争执与温柔交织。那些带着锋芒的对峙、不相让的执拗,终究被人间细碎暖意,一点点揉成了绵长温柔的朝夕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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