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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们一起走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第四天的傍晚来得毫无征兆。

      前三天虽然也谈不上“正常”,但至少有一种稳定的规律在运转——天黑、舞会、躲藏、天亮、早餐、探索,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走得慢但走得稳。拾晏晞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习惯了在八点前换上裙子,习惯了在十一点钻进厨房的烤炉里,习惯了在灰白色的光变暗的时候缩成一团,把自己变成烤炉内壁上一块不会呼吸的砖。

      第四天不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整座皇宫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地板颤动一下的震,而是整座建筑从地基到屋顶同时摇晃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拔出来了的那种剧烈震动。所有的吊灯同时晃动起来,水晶挂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墙上的壁灯有好几盏直接掉了下来,碎玻璃在地面上炸开,像一场小型的、局部的雪崩。

      拾晏晞当时正在二楼走廊里,和季明朗讨论皇宫地图上一条他们还没走过的侧廊。地震来的瞬间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几乎是本能地往墙边靠了一步,背贴住墙壁,重心下沉,用手臂护住了头脸。

      震动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停了。

      走廊里一片狼藉。几幅挂画从墙上掉了下来,画框裂开了,露出里面褪色的油彩。一盏壁灯还在冒烟,灯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烧得发红的灯丝。季明朗蹲在地上捡他散落的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还算镇定。

      “怎么回事?”沈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跑上来的脚步急促但稳健,“你们感觉到了吗?”

      “整座岛都在震。”姜酒从另一头走过来,嘴里的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新的,薄荷味的白色糖球在她嘴角露出一个角,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局部的。”

      “去找其他人,”赵宴之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他牵着林岁岁,小姑娘脸色发白但还能站稳,“人齐了再说。”

      七个人很快在玫瑰大厅里汇合了。大厅比楼上更乱,长桌上的银质餐具散落了一地,有几根蜡烛倒了,蜡油在地面上凝固成不规则的白色的块。侍者们不见了——那些戴着玫瑰假面的沉默身影一个都没出现,像是被那阵地震从这座建筑里洗掉了。

      “皇宫主人呢?”林岁岁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看着她刚才目光所向的那个方向——大厅深处那扇门,索亚尔每次出场和退场时走的门。那扇门今天没有关严,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烛光,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反射过来的、带着微弱蓝紫色的光。

      林岁岁刚问完,第二波震动就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整个地面像被人从下方举起来又摔下去,吊灯的水晶挂饰有十几串直接脱落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千万个细小的、折射着光的颗粒。墙壁上出现了裂缝,一条一条的,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踢脚线,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

      拾晏晞在震动中稳住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的蓝紫色光芒在震动中变得更强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扇门后面被点燃,从内部烧起来,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正在变宽的光痕。

      “你们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往皇宫外面走。那片玫瑰园——传送阵可能在那里。”

      “那你呢?”温朝云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的右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摆。

      “我去找他。”

      “BOSS?”季明朗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蓝紫色的光中反射出一小块可疑的亮,“副本快崩塌的时候去找BOSS?你疯了?”

      “他没伤害过我们,”拾晏晞说,目光没有从那扇门上移开,“你们先走。我找到他就来。”

      她说“你们先走”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温朝云听到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需要别人的同意,但她告诉了别人,因为她在乎他们知道。

      温朝云的嘴角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你们走,”他说,“我陪她。”

      没有人再废话。沈渡第一个动了,他拉起季明朗的胳膊,朝皇宫大门的方向跑去。赵宴之把林岁岁半抱半拽地带走了。姜酒含着棒棒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拾晏晞和温朝云,嘴角的糖球转动了一下方向,然后她转回头,跑向了大门。

      大厅空了。

      第三波震动来了。这一次更加猛烈,天花板上开始有碎石块掉下来,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石材砸在拾晏晞刚才站的位置,碎成几块。温朝云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隔着墨绿色西装外套和墨绿色裙摆的蕾丝面料,温热的触感从那一点接触的位置蔓延开来。

      “走。”温朝云说。

      他们朝那扇门跑去。门缝里的蓝紫色光越来越亮,亮到接近刺眼,像一盏被调到了最大功率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将门前那一片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拾晏晞推开门。

      走廊还在,但走廊两侧墙壁上的蜡烛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蓝紫色的光芒从墙壁的裂缝中渗透出来,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走廊的地面在倾斜,不是均匀的倾斜,而是一块一块地错位,像拼图被人打散了重新拼,每一块之间都有了高低差。

      他们跑过那条变形的走廊,跑向尽头那扇玻璃门。玻璃门上全是裂纹,但还没有碎。温朝云一脚踹在门框上,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倒了下去,碎成满地亮晶晶的碎片。

      玫瑰花园。

      但已经不是她昨晚见过的那个玫瑰花园了。

      那些整齐的、被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全部倒伏了,花瓣散落了一地,被蓝紫色的光照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像被墨水浸过的深紫色。喷泉的水已经停了,天鹅的石雕歪倒在一边,嘴里不再有水流出。地面裂开了几道巨大的口子,裂缝深处是那种蓝紫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顶。

      而索亚尔坐在喷泉边上,和昨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手里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偶猫。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深红色的眼睛在蓝紫色的光线中反而变浅了,成为一种接近紫色的、像紫罗兰一样的颜色。他看着拾晏晞跑过来的方向,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困惑。而是一种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在确认的那种平静的茫然。

      “副本在塌。”拾晏晞跑到他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索亚尔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裂缝,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将他的白衬衫——他今天穿着白衬衫——染成了浅紫色。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他的力气,“我不知道这座岛会塌。”

      他抬起头看着拾晏晞,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亮起来,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火苗,突然被拢住了,火焰从微弱变成了明亮。

      “但我可能知道怎么出去,”他说,“这座岛塌的时候,束缚我的那个东西也会塌。如果我和你们一起走到传送阵的范围里——我可能,能跟着出去。”

      他的语气是试探性的,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太好的、好到像是骗局的可能性。他的手指在布偶猫的耳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缺了角的耳朵被他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抚过,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找一点确定感。

      拾晏晞站直了身体,朝他伸出了手。

      “走,”她说,“一起走。”

      索亚尔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她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那只手安静地伸在他面前,没有催促,没有犹豫,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抓住我,我带你出去。

      索亚尔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比她凉,那种凉不是体温低,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他整个人都是由某种比人类的体温更低的材质构成的。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微微收紧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石头。

      温朝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出现了几个微妙的层次变化——先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是嘴角有一瞬间的绷紧,然后是下颌线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然后是整张脸以一种极其迅速的速度恢复了平静。这些变化快得像一场只有零点几秒的无声电影,如果不是拾晏晞正在把索亚尔拉起来、没有看到,她会从那些变化中读出一个明确的、不加掩饰的信号——他在生气。非常生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前,站在拾晏晞的另一侧,没有去拉她的手,也没有去碰索亚尔,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像一个不会主动出击但也不会后退的守卫。

      “跑,”他说,“传送阵在外面。”

      他们跑了。三个人从倒伏的玫瑰丛中穿过,跳过地面裂缝里渗出的蓝紫色光,绕过歪倒的石雕和破碎的花盆。皇宫在他们身后发出越来越大的声响——墙壁在裂开,屋顶在坍塌,那种低沉的、像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震得他们的脚底都在发麻。

      玫瑰园的边缘,灰白色的天幕正在碎裂。不是像玻璃那样一块一块地掉下来,而是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炭化、变成灰烬飘散。灰烬飘散的地方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不是天空,而是一种更亮的、均匀的、像白色空间一样的背景。

      传送阵的光芒就在那里。那是一个圆形的、由银色光线勾勒出的法阵,法阵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从另一端收回能量。如果它完全消失了,他们就出不去了。

      “快点——”拾晏晞拉着索亚尔加快了脚步。索亚尔的步伐不太稳,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在闪烁,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断电。

      温朝云跑在了最前面。他第一个踏进了传送阵的光圈里,然后转过身,朝他们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自然——他的左手伸向了拾晏晞,像是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他的目光和索亚尔的目光隔着三步的距离撞在了一起。两个男人在漫天崩塌的碎片和刺眼的白色光芒中看了彼此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甚至不够交换一个完整的情绪,但温朝云在那一瞬间从索亚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信息——放手吧,抓紧她。

      温朝云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左手抓住了拾晏晞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了光圈里。拾晏晞在进入光圈的瞬间没有松开握着索亚尔的手,那只手牵着他一起跨过了传送阵的边界。

      银色的光芒炸开了。

      三人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模糊、变形、拉长,像三滴落入水中的墨,被水波搅散又聚拢,最后被白色的光吞没。

      玫瑰岛在他们身后碎成了千万片蓝紫色的光点,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纷纷扬扬地升上天空,然后消散在虚无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传送通道里响起来,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音:

      “副本‘玫瑰岛’通关。参与玩家七人全员存活。额外脱离人员一名——‘朝暮·索亚尔’,状态异常,待系统评估。”

      拾晏晞在光芒中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条流速极快的水管里,整个人被裹挟着向前冲。她的右手还紧紧握着某个人——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索亚尔,也可能是温朝云——但那个触感温热而有力,像一根拴着她的安全绳。

      然后白光散了。

      她重新站在了主城的广场上。阳光刺眼,人声嘈杂,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和远处传送塔低沉的嗡鸣。她站稳了身体,眨了眨被阳光刺痛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还握着一个手。

      但不是索亚尔的。那是一只更大的、指节分明的、掌心里有薄茧的手。纱布已经拆了,但掌心那道疤还在——浅白色的、细细的一条,横亘在他的生命线上。

      温朝云站在她面前,被她握着手,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表面下面有东西在翻涌,像一座冰山下面是暗流。

      而索亚尔站在他们旁边两步的位置。他的脸色很苍白,白到近乎透明,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中显得更加突兀、更加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呼吸不太均匀,但他脸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反射过来的笑容。

      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他把那只布偶猫紧紧抱在胸口,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是在适应一种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感受过的光线。

      “你还好吗?”拾晏晞松开温朝云的手,转向索亚尔,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索亚尔点了点头。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声音沙哑:“还好……只是有点晕。”

      “你需要在系统里登记一下,”拾晏晞说,“你是额外脱离人员,系统要评估你的状态,可能会给你分配——”

      “我知道。”索亚尔打断了她,声音里那种沙哑淡了一些,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口音的调子,“我跟你去。”

      他站直了身体,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和二十年前他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捉蜗牛时一样——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阳光温度的笑。

      “小拾,”他说,“这次我不会走了。”

      温朝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任何不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只是在正常地等待对话结束。但他的右手——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里,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但他没有松开。

      他看着索亚尔站在拾晏晞面前,低头对她笑。他说“这次我不会走了”。他的声音里有温暖,有释然,有一种像是终于回到了家的、柔软的、让人不忍心打断的安心。

      温朝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他能看到一切——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索亚尔时眼睛里那一点柔软的光,看到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但他进不去。那个玻璃罩子把他隔绝在外面,他在罩子外面攥着拳头,掌心在流血,但里面的人不知道。

      他忽然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越过索亚尔身侧,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他走到拾晏晞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是轻轻握住,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抓住——然后将她整个人拽向自己。

      拾晏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他胸口。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一丝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恼怒:“你干什——”

      “跟我来。”温朝云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沉。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他抓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走。他的手劲很大,大到她的手腕处很快就起了一圈浅红色的指印,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在被他拽着走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索亚尔,然后她看到了温朝云的侧脸。

      那个侧脸上的表情。

      下颌线绷紧到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咬肌鼓起来一个明显的棱角,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水平的线,嘴角有一个向下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拽着的弧度。他的眼睛没有看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暗了一度,像一口被扔进石头的井,水面在翻涌,但从上面看不到有多深。

      那个表情让她把所有的反抗都咽了回去。

      索亚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他没有追,没有喊,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把那只布偶猫贴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那个阳光的弧度缓缓地、缓缓地收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直。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主城广场的另一个方向,温朝云拉着拾晏晞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上有藤蔓植物垂下来,绿荫在他们头顶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凉棚。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面对她。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声和传送塔的嗡鸣,但隔了几道墙和一片藤蔓,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们面对面站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肩膀上,在他深灰色的T恤上洒下星星点点的金色。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膛微微起伏,那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在那道旧疤旁边,像一条新的、细细的支流。

      拾晏晞低头看到了他的掌心。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翻开,看着那道新添的、因为太用力而被掐出来的伤口。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将那些她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问他,而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温朝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我委屈。”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平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嘴硬心软的、总是笑着的温朝云,在这三个字里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把“委屈”两个字说出口的、像一只明明可以咬人但只是低着头的、在等主人摸摸头的、傻狗一样的男人。

      拾晏晞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擦过他掌心那道新添的血痕。她的指腹带着温度,从他的掌心滑到指根,再从指根滑回掌心,像是在给他伤口周围的地方降温。

      “你委屈什么?”她问,声音闷闷的,没有抬头看他。

      温朝云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委屈你拉他手,”他说,声音依然哑,“我委屈你跟他说‘一起走’的时候没回头看我一眼。我委屈你——你从副本里出来第一句话是问他好不好,你没问我好不好。”

      拾晏晞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正正地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亮。她看着温朝云,看着他微红的眼角,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但每一条肌肉都在说“有什么”的那张脸。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你手疼不疼?”她问。

      温朝云愣了一瞬。

      “疼,”他说,声音低了一个度,“但你问他好不好,你不问我疼不疼。”

      拾晏晞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的、张扬的笑,只是一个很小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的笑。她笑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那个笑容在温朝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足够持续的、像烧灼一样的热痕。

      “你现在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努力控制但还是漏出来了的、软得像猫爪子垫一样的温度,“你现在问,我就说你疼。”

      温朝云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一小片光斑从她的肩膀上滑到了她的锁骨上,又从锁骨滑到了她的领口。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藤蔓植物上某一滴露水落地的声音。

      他终于笑了。很浅很浅的、眼尾有一点点发红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那种笑。

      “我疼,”他说,声音里的哑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暖的、更软的、像蜂蜜在被调羹缓缓搅拌时拉出的那根细长的、不断但还在延展的丝,“你问吧。”

      拾晏晞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道旧疤和那道新痕隔着两层皮肤的距离在呼吸。

      “疼不疼?”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疼。”

      “哪疼?”

      “哪都疼。”

      “手疼吗?”

      “手疼。”

      “还有呢?”

      温朝云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近到他的声音不再需要任何音量,只需要气息就可以完整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这里疼,”他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从你拉他手的那一刻就开始疼。”

      阳光彻底落了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均匀的、温暖的光晕里。

      主城的街道上,有人从巷口走过,瞥了一眼巷子里那两个额头抵着额头的人影,笑了一下,没有驻足。

      而在不远处的广场上,索亚尔还站在原地。他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中那片均匀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太阳,深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蓝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只布偶猫放在自己的心脏前面,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将每一根都染成了金黄色。

      他出来了。

      他等到了。

      至于接下来是什么——是新的开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留在原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太阳是暖的。

      风是有方向的。

      而那个叫“小拾”的女孩,她有了一个会替她挡第三次邀请的人,一个会在巷子里握着她的手说“我委屈”的人,一个会在她拉别人手的时候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说“不许”的人。

      这就够了。

      索亚尔睁开眼,把布偶猫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朝系统登记处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照亮的砖缝上。

      他的身后,主城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喧闹而鲜活。

      而那条僻静的巷子里,两个额头相抵的人还在那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朝云的掌心贴着拾晏晞的掌心,那道旧疤和新痕隔着两层皮肤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慢慢地、像伤口愈合的过程一样,安静地贴合在一起。

      “你跟着我跑了这么久,”拾晏晞的声音从他的额头下面传出来,有点闷,带着一点笑意,“是不是该把位置换一下了?”

      温朝云没听懂:“什么位置?”

      “从背后,”她说,“换到旁边来。”

      温朝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轻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狗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

      “好,”他说,“换。”

      阳光落满了整条巷子。

      远处,传送塔的钟声敲响了。铛、铛、铛,三声,悠长而温暖,像是一个全新的、还没被写好的故事,正在翻开它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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