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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话要像 扩音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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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音器是在中午才调好的。一开始它哑得像刚从宿醉里醒来,喉咙里卡着半截锈铁。后来有人在机器旁边拧了两下旋钮——那动作像在给一头不肯配合的驴子顺毛——声音忽然炸开,清亮得荒唐:清得像不是给人听的,而是给“要成立的东西”定调,像给一出还没彩排就得开演的荒诞剧敲定开幕锣。
“各位乡亲,请注意——” 这句话从喇叭里滚出来,街上几个挑担的汉子脚下一顿,不是被内容吸引,而是被那股子“官方味儿”震住。那语气有方向、有范围、有要把整个镇子塞进同一个括号里的蛮横劲儿,仿佛从此以后,连鸡鸭鹅狗打鸣都要先过一道“规范化”审查。
姚子矜站在办公室窗边,没往下看,只竖着耳朵听。他心里明镜似的:事情开始换一种更可笑的方式往前拱了,像一条河突然被逼着学走直线。
下午,罗镇长把他叫了过去。门关得死紧,桌上躺着一份新文件,纸还带着印刷厂的热乎劲儿,像刚出锅的馒头,冒着官僚主义的白汽。
“这个,你来牵头。”罗镇长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笑得像把整个县的KPI都塞进了这一笑。
姚子矜没立刻低头,先问:“做什么?”
“培训。”
“培训什么?”
罗镇长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的红烧肉要不要多放点酱油:“培训他们怎么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那安静本身就很滑稽——像两个人在商量怎么把空气重新发明一遍。
姚子矜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们不是一直在说吗?”
罗镇长也笑,笑得更深,不是否认,是干脆把底裤都亮给你看:“他们会说。但现在要让别人听得懂。”
姚子矜点点头,没接茬。
罗镇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指头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进行曲:“上次专家来,你也看见了。有些话,说得真好。但不是每一句,都能‘用’。”他说“用”字的时候,像在把一个烫手山芋轻轻抛出去。
姚子矜终于拿起文件。标题黑体加粗,威风凛凛: 《下江镇非遗传承人规范化表达培训方案》。
他盯着看了两秒,差点笑出声:“什么叫‘规范’?”
罗镇长不慌不忙,往后一仰,像个即将揭秘魔术的魔术师:“我给你举个例子。陈九斤说过一句——‘水听见了,就往前走。’”
“这句话好不好?”
“好。”
“但你让外面那些戴眼镜、拿笔记本的专家听——”罗镇长停顿一下,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他能不能马上明白?”
“不能。”
“他得想。想了,还不一定想对。万一想歪了,项目报告里写成‘水有听觉障碍’,那我们就成笑话了。”
罗镇长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忽然降成那种最严肃的荒诞:“那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就不够……稳定?”
“稳定”两个字落地,比“对”或“错”都轻,却重得能压死一头牛。
姚子矜慢慢点头,心里却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意——所谓“稳定”,不过是将活水引入一条早已画定的河道,让它在旁人眼中,仿佛自始如此,理所应当。“所以,”罗镇长一拍桌子,像宣布重大发明,“我们不是改他说的话。是——给它一个更好被理解、更好被写进材料的版本。”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得龙飞凤舞:水,是流动的时间。
推过去时,还吹了吹墨迹,像在给这句话镀一层学术金粉。
“你看这个。别人一看——啪!就明白。高端,大气,上档次。”
姚子矜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这玩意儿不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从哪个副教授的论文里偷来的。可它确实……更容易被上面的人“认领”。
罗镇长来了劲,又写第二句:鸟,是未被写完的声音。
写完自己先点头,像在给这句话打满分:“你看,是不是更像文化?更像楚辞?更像能申报国家级的东西?”
姚子矜忽然笑出声,这次笑得止不住:“像。太像了,像得我都想给自己鼓掌。”
“那就行。”罗镇长把笔一扔,像扔掉一个用完的道具,“我们要的,不是原话。是别人愿意相信、愿意点赞、愿意批经费的那种话。”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肚皮上,表情忽然变得慈祥又残忍:“再说直白点,你让他们说原话,十个人十张嘴,乱得像赶集。你让他们按这个说——”他指指纸,“就成了一种。整齐、好记、好写、好报。上面一看,哎哟,这传承人素质真高!”
姚子矜彻底明白了。这不是语言问题,是结构问题。是把一堆活蹦乱跳的乡音,塞进一个叫“规范化”的棺材里,再贴上“活态传承”的喜庆标签。
培训安排在那间旧档案室。桌子拼成U形,椅子排得像等待检阅的仪仗队。五六个村民坐在那儿,拘谨得像被抓来参加相亲节目的单身汉。陈九斤坐在最前面,不是他挑的,是被“安排”的——位置正好对着黑板,像一尊被摆在橱窗里的活化石。
姚子矜站在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纸。他看了一眼众人,忽然停顿了两秒。那停顿很滑稽: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太知道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这整件事像一场集体梦游。
“今天不教字。”他开口,声音尽量温柔,像在哄一群刚被骗进教室的鸭子,“教说话。”
屋子里安静一瞬,有人松了口气。
“你们都会说话。”姚子矜继续,“但现在,要换一种说法。换得……更像。”
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笑出声,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直白:“换成啥样?换成广播里那种?”
姚子矜没解释,直接问:“你看到水,会怎么说?”
中年男人挠挠头:“水就是水嘛。”
有人点头,附和得像在说真理。
“对。”姚子矜举起纸,像举起一面荒诞的旗帜,“现在,我们用另一种。”
他念得极慢,像在朗诵一首刚被翻译成外星语的诗: “水,是流动的时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有人皱眉,像在努力把这句话和自己脑子里的水对上号。
“你再说一遍。”姚子矜看向那人。
那人犹豫半天,脸憋得通红,终于吐出来:“水……是流动的……时间。” 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像在讲冷笑话:“这他妈像话吗?水还带手表?”
全场哄笑。连陈九斤都咧了嘴。
姚子矜也笑,却笑得有点空:“对。就是要这种不像话的像。”
他继续往下念,像在进行一场语言的集体阉割: “鸟,是未被写完的声音。” “风,是看不见的路径。”
句子一条一条砸下来,像给地面铺一层塑料假草皮。
村民们开始跟着念。小声,不整齐,像一群被逼着学普通话的鹦鹉。有人卡壳,有人把“时间”念成“时辰”,有人把“未被写完”念成“还没写完的”,笑声此起彼伏。
陈九斤一直没出声,只是盯着纸,像盯着一个突然被塞进他生活里的外星人。
“你来。”姚子矜点他。
陈九斤抬头,喉结滚了滚:“水,是流动的时间。” 声音慢得像在搬一口棺材,但没断。
“很好。”
“鸟。”
陈九斤停了一下,像在跟自己打架,然后一咬牙:“鸟,是未被写完的声音。” 这次顺了些,却顺得让人想哭——像一头老黄牛突然被逼着跳芭蕾。
屋子里开始集体复读。小声,机械,却越来越齐。像一台荒诞的语言机器正在启动。
姚子矜站在那儿,看着这群被“规范化”的人,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这些句子,一旦被反复说出来,就会慢慢变成——他们本来就这样说。
傍晚,培训结束。人一个一个走出去,脚步有点飘,像刚被洗了脑却还没干透。
陈九斤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轻得像怕惊动空气:“我说的……还是我说的吗?”
屋子里忽然空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声音。
姚子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声音稳得可怕:“以后就是了。”
陈九斤点点头,像接受了一道宿命:“那就好。”
他走了。
屋子里只剩姚子矜。桌上那张纸还在,两行字整整齐齐,像两枚刚被铸好的□□,随时准备流通。
窗外,风吹了一下,很轻。
他忽然想到:他们没有教这些人怎么说话。他们教的是——什么样的话,才算被承认。而一旦这个标准成立,其他的话就会慢慢消失。没人去删,也不需要删。它们只是不再被说出来,像被时间自己悄悄咽了下去。
远处的水还在流。没有改变方向。
只是—— 再也没有人那样说它了。而它,照旧不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