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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风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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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芸推开门时,阳光已经高了些,照在檐角的冰凌上,折射出细碎虹彩。
若英站在百川轩门前,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嘴里塞着半块红豆糕。她吃得专心,连薛芸出来了都没发觉。脚尖还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画着不成形的圈儿。
薛芸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唔——姑娘!”若英被这声笑吓了一跳,嘴里的糕点来不及咽,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又慌忙用手背去擦嘴角的碎屑,耳根蹭地红了,“您、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快么?”薛芸缓步走下台阶,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帽兜上的一片枯叶,揶揄道,“看来是怪我出来得太早,扰了你的清闲。”
“才不是呢!”若英急得跺了跺脚,“奴婢想着在门口等您,等着等着……实在是香嘛……”
若英说着,低头打开纸包,献宝似的往薛芸面前一递:“姑娘您尝尝,还热着呢!桂芳斋的手艺真不是吹的,红豆沙磨得又细又滑,外皮也酥,一咬就掉渣——奴婢方才垫了一小块在肚里,已经琢磨出来啦!”
薛芸挑眉:“琢磨出什么来了?”
“回去奴婢试着做给姑娘吃呀!”若英胸脯一挺,满脸得意,“奴婢旁的本事没有,这做点心的手艺还是不错的。等我回去多试几次,保管做出来的比桂芳斋还好吃!”
薛芸伸手拈过一块糕,咬了一口,果然酥软香甜。她笑道:“那就看你的啦。”
若英利索地将纸包重新系好,拍掉裙角沾的霜屑,笑嘻嘻道:“那咱们回吧?外头怪冷的,姑娘手都凉了。”
主仆二人顺着来路往回走,刚拐过街角,一个矮小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结结实实撞在她身上。薛芸措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若英惊呼着腾出手来扶她,好在没有摔倒。
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衣衫褴褛,看上去不过八九岁,一头撞在她腰间,力道却不小。他撞了人也不停,反而如泥鳅般灵活地钻入人群。
霎那间,薛芸只觉腰间一轻,下意识伸手一摸——系在腰带上的荷包已不翼而飞。前方那奔跑的孩子手里却赫然攥着一抹熟悉的颜色。
她瞬间明了。
“站住!”清冽的喝声脱口而出。那孩子闻声跑得更快,瘦小身子在稀疏的行人间灵活穿梭。
主仆二人顾不得许多,提裙追去。
那孩子似对街巷极为熟悉,三拐两绕就要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薛芸心下焦急,正待呼喊,街角却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如疾雷。
下一刻,一道青色骑影如风卷至。
二人还未看清,只听得“嗖”地一声破空锐响,一道莹白流光自马背上那人手中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那小偷腿上。
“哎哟!”那孩子惨叫一声,下盘一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偷来的荷包也脱手滚出老远。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薛芸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稳稳停在她前方不远处。一名男子端坐其上,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这时,那枚击倒小偷的“暗器”也滴溜溜地滚到了薛芸脚边——竟是一枚上好的青玉佩。
男子轻勒马缰停下,他一身青色劲装,面若美玉,目似朗星,身上有种难得一见的清隽少年气:“常言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倘若再遇着你偷东西,打的可就不是腿了。”他声音清越,恍若泉水叩石。
而后男子微微垂眸,向她望来。
刹那间,四目相对。
风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早点的炊烟还在巷口袅袅升起,卖花姑娘的吆喝声还隐约可闻,若英还在身后小声说着什么——可这一切都忽然变得遥远又模糊,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
晨光恰好穿过薄雾,落在男子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眸。他的眼眸是深褐色的,在渐盛的晨光下竟映出一种近似琥珀的质感,内里好似敛着星河冷辉,深邃得望不见底。
男子的目光先是掠过薛芸微蹙的眉,而后落在她发间的蝴蝶簪上,目光忽然恍惚了一瞬。
薛芸站在这条不知走过多少回的青石板街上,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又吹过发间那支银丝累珠蝴蝶簪。淡蓝的宝石碎光一颤,像是蝴蝶终于鼓起了振翅的勇气——却不知是要飞向他,还是只想停驻在这一刻的晨光里。
男子正欲说话,身后骑马的另一人却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只得状若无奈般点点头:“姑娘下次可要小心些,莫再被贼人偷了东西。”说罢策马扬长而去。
目送那人背影逐渐远去,薛芸方才回过神来,瞧见地上遗落的那块玉佩,小小一个澄净透亮。她俯身拾起,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仿佛还带着方才破空而来的凌厉。
“姑娘,这玉佩……”若英迟疑道。
“暂且收着。”薛芸将玉佩小心纳入袖中,“总有机会……物归原主。”
若英本不是个好脾气,被偷了东西心中更是气愤难当。她原想好好教训这孩子一顿,叫他晓得偷鸡摸狗的下场。然而在看清那孩子面容的时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孩子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身上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缩着,实在可怜得紧。
薛芸轻叹一声,原本想说的话又悉数咽回肚中。她和若英一齐将那孩子扶起身。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抬头看她,只低声道:“对、对不住。”
薛芸笑了笑,又将荷包里的碎银悉数倒出来:“罢了。本也没几个钱。你且拿去买点吃的填填肚子,下次可不能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她故作严肃道,“会进官府的哦。”
那孩子不可置信地猛一抬头,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便转身一蹶一拐地跑开了,一副生怕薛芸反悔的模样。
薛芸看着他,心中却想,看来方才那下打得不轻啊。力道虽重,落在地上的玉佩却是完璧——那位公子倒是好功夫。
若英问道:“姑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分文不剩了,还有哪儿可去,打道回府。”
“姑娘你慢些,等我一等!”
回府自然不能走大门,她们可是偷溜出来的。
薛府后门的青石板小径被晨露润得湿滑,二人沿着墙根悄步走近。若英抱着画匣,紧张地四下张望,薛芸倒是面色沉静。
眼看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就在眼前,薛芸抬手轻轻一推,现了条门缝。她原想先瞧瞧内里情形再进去,没成想门竟大开,露出后面的人来。
来人从门后转出,正是文澜。
登时两人视线相撞,文澜微微俯身,面色冷凝:“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
薛芸心下一凛,却也心知避无可避,遂沉默着同文澜一道走了。她心中不解,此去不过一个时辰,周兰蕙出府赴宴怎回得如此之早以至于恰好将她们逮了个正着?
到猗兰阁后薛芸抬眼一瞧,周兰蕙脸色微白,神情阴晴不定。她一时间也不明白发生何事,便静静站在一旁,想瞧瞧周兰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可晓得自己犯了何错?”周兰蕙问道。
薛芸低着头,平静道:“出府前不曾同夫人打过招呼,自是有错,还望夫人谅解。薛芸不过是在府里待着闷的狠了,想出门逛上一逛,寻两卷画作而已。”
“哦?给我瞧瞧。”
薛芸呈上画卷,周兰蕙接过随意看了看:“既知错,便回你房中好生闭门思过吧。”说罢,她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薛芸晓得这便是叫她离开的意思,道声告退转身离去。
望着薛芸出了门,周兰蕙长叹一声:“幸亏晚了一步。”而后去了前院。
回到揽月小院,薛芸屏退了其他仆妇,只留若英在身边。
薛芸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晨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
“若英,”薛芸若有所思道,“你可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若英将画匣小心放好,闻言也蹙起眉:“姑娘是指……夫人这次的反应?”
薛芸微微颔首:“大夫人向来视我如无物,只要我不出大错,碍不着她,她乐得清静。往日我偶尔出门,她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为何今日偏偏大动干戈,特意叫文澜在后门堵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英思索片刻,低声道:“莫非是因为与靖阳侯府的婚事近了?夫人怕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纰漏?”
“不太对,若是担心我惹事,悄无声息地敲打便是,何必明晃晃地禁足?这岂不是更惹人注目?她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禁足了事。”薛芸摇头,眸中思绪流转。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近来府里可有别的动静?或是父亲朝中有什么事?”
若英努力回想:“朝中的事,奴婢不知。不过……前几日仿佛听前院的小厮提过一嘴,说夫人娘家的兄长周舅老爷好似补了京畿卫的一个实缺?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周家势力渐长?这与周兰蕙突然针对她有何关联?难道与她和靖阳侯府的婚事有关?
这些零碎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一时间似乎难以串联。但薛芸敏锐地察觉到,周兰蕙今日举动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清晨出门这件小事。
禁足表面上是对她不守规矩的惩戒,可实际上,或许是想将她牢牢按在这方小院里,不让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不让她看到,或是听到某些事情。
会是什么事呢?与薛府有关?与她的婚事有关?还是与靖阳侯府有关?
无数念头在薛芸脑中飞转,却抓不住头绪。周兰蕙此举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可她想知道,这墙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若英,”薛芸抬眼,平静道,“既然夫人让我们‘安心’待在院里,那便如她所愿。”
薛芸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近日府中可有特别的拜帖或消息,尤其是……与靖阳侯府,或是与京畿卫相关的。”
既然明路已断,那便从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囚笼里自寻出路。
这突如其来的禁足,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信号——有些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而她绝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