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碎碑 碎碑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三章碎碑
宋清墨第二天一早又下了墓。
雨徹底停了,但工地到處都是泥漿。她換了一雙更深的雨鞋,褲腿塞進鞋筒裡,走起路來噗哧噗哧地響。小週比她早到,已經在墓室裡蹲了半天,手電筒的光從墓道口往外晃,像一隻困在洞裡的螢火蟲。
「師姐,你過來看這個!」
小周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那種只有挖到東西才會有的興奮——不是大叫大嚷,是壓低了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怕驚動了什麼的那種興奮。
宋清墨彎腰鑽進墓道。昨晚又下了半夜的雨,墓道裡積了一層淺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濺起泥點。她走到墓室門口的時候,小周正蹲在東北角的牆根處,手裡拿著一把小手鏟,小心翼翼地剔著牆角的泥土。
「這裡,原來被淤土蓋住了。」小周往旁邊讓了讓,手電筒的光照在牆角。
宋清墨蹲下來。
夯土牆壁的底部,露出一小塊石頭的邊角。不是墓室的結構石,是一塊被人為塞進牆角縫隙裡的石板,大約兩個巴掌大,不規則的形狀,邊緣有明顯的打砸痕跡——被人故意砸碎的。
「清出來了沒有?」
「清了一半。上面有字。」
宋清墨接過小周的手鏟,自己動手。泥巴被水泡了幾天,軟得像發糕,一鏟一鏟地剔下來,石板的表面慢慢露出來。青灰色的砂岩,質地粗糙,刻在上面的字已經被地下水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出筆劃。
她用水壺噴了一點水在石板上,水滲進刻痕裡,字的輪廓清晰了一些。
隸書。和玉珮背面的字同一個時代。
她用頭燈貼著石面照,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鎮北大將軍……北平……年……破……三萬……」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掉的詞組。這不是墓誌銘——墓誌銘不會用這種語氣。這是記功碑。刻著一個人生前的戰功、官職、封號,立在墓前的神道碑,或者寺廟裡的功德碑。
但這塊碑碎了。被人砸碎之後,塞進了墓室的牆角,像是有人不想讓它被看到,又不捨得完全丟掉。
宋清墨放下手鏟,換了一把更細的竹籤,順著石板的邊緣往下剔。石板嵌在牆角很深,不是平放在地上,而是豎著插進夯土裡,像一頁被人從書上撕下來的紙,隨手塞進了牆縫。
她剔了快一個小時,膝蓋跪在泥水裡,麻得沒有知覺。但當石板的完整表面終於露出來的時候,她知道自己跪對了。
上面刻著幾行字。雖然殘缺,但關鍵的字還在。
「……永和四年……帝姬……薨……將軍……甲……面……而……卒。」
她把這幾個詞連起來讀了一遍。永和四年,帝姬薨,將軍棄甲,面[朝帝姬陵寢]而卒。
和江教授找到的地方誌一模一樣。
但下面還有一行字,更小,更淺,像是被人後來加上去的。她湊近了看,頭燈的光幾乎貼在石面上。
「……道士風……收骨……葬此。」
風。
宋清墨的筆尖頓在記錄本上。
風什麼?風玄子?
她把石板拍了照,從各個角度拍了十幾張。然後她用保鮮膜把石板表面蓋住,防止泥土繼續污染,在筆記本上畫了位置圖,標了座標。
「師姐,這個『風』會不會是個人名?」小周湊過來問。
「有可能。」宋清墨站起來,膝蓋咔噠響了一聲,「也可能是道號。東晉時期有很多道士喜歡用『風』字起號,風玄子、風清子之類的。」
「風玄子?」小周念了一遍,「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宋清墨把筆記本合上,「但這個人收了他的骨頭,把他葬在這裡。沒有他,就沒有這座墓。」
她把石板留在原位——沒有提取,因為它嵌在牆體結構裡,貿然取出可能會破壞墓室的穩定性。拍照、記錄、測繪,做了全套,然後爬出墓道。
站在墓道口外面的陽光下,她瞇了好一會兒眼才適應光線。雨後的陽光不烈,但白得很滿,照得滿地泥漿反光,亮晃晃的。
她拿出手機,給顧衍之發了一條訊息:「你在省城查到什麼?」
對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裡:「找到一個名字。風玄子。玉珮背面有這兩個字,你看一下。」
宋清墨愣了一下。她翻過玉珮不止十次,每次只看那兩行大字,從沒注意過邊角有沒有小字。她快步走回工作站,從文物櫃裡取出玉珮,翻到背面,在頭燈下用放大鏡看。
那兩行「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的右下角,靠近邊緣的地方,有兩個極小的字。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筆劃細如髮絲,但刀鋒仍在,看得出寫字的人手很穩。
風玄。
沒有「子」。只有「風玄」。風玄子大概是人們後來加上去的稱呼。
宋清墨拍了微距照片,放大在電腦螢幕上看。兩個字,隸書,和正文明顯是同一人的筆跡。不是後人補刻的,是刻字的人刻完正主之後,在角落裡留了自己的名字。
像畫家在畫作的角落簽名。
「你從哪裡找到這個名字的?」她打電話給顧衍之。
「地方誌。省圖書館的電子資料庫,有一套道光年間的《XX府志》,裡面有一條筆記——『東晉道士風玄子,居XX山,通陰陽術數,時人異之。嘗為鎮北大將軍顧衍收骨,草葬於城南。』」
顧衍之的聲音透過手機聽起來比實際見面時更低沉,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就只有這一條?」
「就這一條。其他地方查不到這個人。」他說,「一個能『收骨』、能『草葬』、能在玉珮上刻字的人,在正史和地方誌裡幾乎沒有痕跡。這要嘛是這個人根本不重要,要嘛是有人故意把他抹掉了。」
「你覺得是哪一種?」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
「第二種。」
宋清墨掛了電話之後,在電腦前坐了很久。螢幕上是那張微距照片,「風玄」兩個字被放大到佔滿整個畫面,每一筆的起落、轉折、收鋒都清清楚楚。刻字的人手勁很大,入刀深,但線條不粗——細而深,像一條窄窄的峽谷。
她在筆記本上把這條線索記下來,然後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江教授。
江教授的回覆來得很慢。等了快一個小時,手機才震了一下。不是文字,是一條語音。宋清墨點開,老頭兒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那種他抽了幾十年的菸嗓子:「這條線索你不要再往下查了。」
宋清墨盯著那條語音訊息,又聽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她聽出了江教授語氣裡沒說出來的東西——不是學術上的謹慎,是害怕。一個六十多歲的考古學家,一輩子跟死人打交道,什麼沒見過?能讓他害怕的東西,不多。
她撥了江教授的電話。響了五聲,接了。
「老師,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停了一下,又響了幾聲,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清墨,你聽我說。」江教授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我做了一輩子考古,見過的東西比你吃的鹽多。有些東西,你可以挖出來、編號、寫進報告裡,沒問題。但有些東西——」他頓了一下,「你碰了,它會反過來碰你。」
宋清墨沒說話。窗外的光線正在暗下來,下午四點不到,天已經開始灰了。
「那塊玉珮,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江教授問。
「怎麼不對勁?」
「你摸它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它在動?」
宋清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珮。它靜靜地躺在密封袋裡,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沒動。但她知道江教授問的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動」。
她沒有回答。
江教授在那頭嘆了口氣,聲音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年輕的時候,在西北做過一個工地。挖出來一批文書,上面寫的也是一些發願、功德、輪迴之類的東西。領隊的老師傅說,這種東西不能留,讓我們全部燒了。我那時候年輕,覺得他是迷信,偷偷留了一塊木牘。」
他停了一下。
「後來那塊木牘不見了。不是被偷,是——自己不見的。我明明鎖在保險櫃裡,第二天打開,沒了。保險櫃好好的,鎖沒壞,其他東西都在,就那塊木牘沒了。」
宋清墨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所以老師,你覺得這塊玉珮也會自己消失?」
「我不知道。」江教授說,「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考古能解釋的。你把它當一件文物研究,寫論文、發報告,沒問題。但你如果非要追著它背後的那個『人』去查——」
他沒有說下去。
宋清墨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輕輕說了句「我知道了」,掛了電話。
她靠在工作站的椅背上,把那枚玉珮從密封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
溫熱的。
它在她的手裡就是溫熱的。在顧衍之的手裡是涼的。在陳列櫃裡放一陣子會冷,但只要她一拿起來,溫度就回來了。像一個認人的寵物,誰抱都行,但只對一個人翻肚皮。
「你是不是認識我?」她對著那塊玉低聲說。
當然沒有回答。
但她覺得玉珮暖了一度。錯覺也好,迷信也好,她不在乎了。
手機又震了。顧衍之發來一條訊息:「我明天去工地。有一些東西想當面給你看。」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把玉珮放進外套口袋,拉上拉鍊。拉鍊頭碰到玉珮的表面,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像是有人在黑暗裡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說話。
她走出工作站,站在暮色裡。遠處山腰上的墓道口已經看不清了,和周圍的山壁融成一團深灰。工地的燈還沒開,唯一的光源是幾十公尺外村莊的零星燈火,黃黃的,像幾顆快要滅的星星。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玉珮。
溫的。
她在想一件事——江教授說,有些東西碰了,它會反過來碰你。
但她不是「碰」了那塊玉。
是那塊玉,找上了她。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害怕。她只是覺得,如果一塊石頭花了一千六百年找到一個人,那這塊石頭大概有很多話要說。
她等著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