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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風與聲 風與聲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十三章風與聲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宋清墨的鬧鐘又響了。這一次她沒有躺著等,響了一聲就坐起來,穿衣服,洗漱,把背包裡的水和乾糧重新裝好。玉珮在枕頭旁邊放了一夜,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模一樣,她都快分不清是玉在熱還是自己在熱了。

      顧衍之已經在走廊裡等了。他今天換了一件更厚的外套,深灰色的,領子豎起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裡面裝著鑿子和鎚子——鐵鎚,木柄,鎚頭嶄新,是昨天在雜貨店買的。老闆娘從櫃檯底下翻出來的時候,上面的標籤還在,寫著「XX五金廠」,紙都黃了。

      「你幾點起來的?」宋清墨問。

      「五點。」

      「去買鎚子了?」

      「昨天晚上跟老闆娘說好的。她今早開門早,五點就給我拿了。」他把工具袋遞給她看,裡面還有一把窄刃鑿子,鋼口不錯,磨得挺利。

      他們沒吃早飯。顧衍之從背包裡拿出兩顆茶葉蛋和兩瓶水,一人一份,邊走邊吃。主街上還是空的,那隻黃狗換了位置,趴在雜貨店門口的台階上,看到他們又抬了一下頭,又趴回去了。

      車子還停在山腳下。霧比昨天還濃,幾公尺外就看不清了。宋清墨把頭燈戴好,沒有開,跟在顧衍之後面走昨天的路。路已經被他們走過一次,雜草踩倒了一些,但一夜之間又彈回來不少,露水沾濕了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是濕的,鞋裡也進了水,走路的時候咕嘰咕嘰地響。

      顧衍之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他大概記住了路,不需要像昨天那樣邊走邊砍,只用棍子撥開伸到路中間的樹枝。宋清墨跟在後面,走得不慢,但呼吸比昨天重。

      走了快一個小時,霧才開始散。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出了好幾身汗,外套脫了繫在腰上,袖子還是甩來甩去。顧衍之沒脫外套,但領子放下來了,後頸的頭髮濕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

      他們經過石頭廟的時候,宋清墨停了幾秒。白天的廟和昨天下午、今天清晨看到的又不一樣。陽光從塌了的屋頂照進去,把正殿裡那塊「守門人」碑照得發亮,三個字的筆劃裡填滿了金黃色的光,像是有人剛刻上去的,墨還沒乾。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進去。繼續走。

      繞過無字碑,走到井邊。井口的石板還是昨天那個樣子,雜草被踩平了,石板上多了他們昨天留下的刮痕。繩子還繫在松樹根上,他們昨天沒有解下來,留著今天用。

      顧衍之先把工具袋綁在繩子上,吊下去。然後他翻過井口,順著繩子下滑。宋清墨在上面等了一會兒,等繩子震了三下,她也下去了。

      石室裡和昨天一模一樣。棺材,骨頭,木牌,牆上的字。風還是從那條窄通道裡吹上來,乾的,冷的,帶著那種說不出的氣味。宋清墨把頭燈調亮了一些,彎腰鑽進通道。顧衍之已經在前面了,他的頭燈照在通道的盡頭——那面青灰色的石牆。

      宋清墨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玉珮,貼在牆上。

      玉珮貼上去的瞬間,她的手指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不是整面牆在變,是玉珮下面的那一小塊石頭在變——從冰涼變成微溫,從微溫變成溫熱。像是牆裡面有什麼東西認出了這塊玉,正在回應它。

      她把玉珮慢慢地在牆面上移動,像探雷一樣,一寸一寸地挪。溫度在變化。有些地方涼,有些地方微溫,有些地方比周圍稍微熱一點點。她來回試了幾次,找到了一個位置——大約在牆面正中央偏左,離地面大約一公尺二的地方。玉珮貼上去的時候,那一小塊石頭燙了一下,不是灼燙,但明顯比其他地方熱。

      「這裡。」她說。

      顧衍之走過來,把手掌貼在她手指旁邊的位置,感受了一下。

      「溫的。」他說。

      「你也能感覺到?」

      「能。」他把手收回來,從工具袋裡拿出鑿子和鐵鎚,把鑿子的尖端對準那塊溫度異常的石面,「退後一點。」

      宋清墨後退了兩步。通道很窄,退不了多遠,背部已經貼到了對面的牆壁。她把頭燈的光對準鑿子的尖端,看著顧衍之舉起鐵鎚。

      第一下。聲音很響,在窄小的通道裡來回撞了好幾下才消失。鑿子在石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石粉濺出來,嗆得宋清墨咳了兩聲。

      第二下。白點變深了,變成一個小坑,周圍的石面出現了細細的裂紋。

      第三下。小坑擴大,裂紋向四周延伸,像一張正在結成的網。

      顧衍之沒有停。他敲的節奏不快,但很穩,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點上。鐵鎚砸在鑿子尾部的聲音在通道裡越積越多,像有很多人同時在敲不同的牆,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

      敲了大約二十分鐘,石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從鑿點開始的,是從鑿點上方大約二十公分的地方,沿著石頭的紋理,豎著裂開了一條細細的口子。大概一支鉛筆那麼寬,從上往下,一直延伸到離地面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才停下來。

      裂縫出現的瞬間,風從裡面湧出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一絲一絲的、從石頭孔隙裡擠出來的風。是真正的、猛烈的、像有人把一扇關了很久的門突然推開了一條縫的那種風。冷,非常冷,冷得像冬天的北風,但沒有水氣,是乾的。吹在臉上像有人拿一塊冰貼著皮膚滑過去。宋清墨的頭燈被吹得晃了一下,光柱在牆面上跳了跳。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耳朵貼在裂縫上。

      風從裂縫裡吹出來,呼——呼——呼——,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呼吸。但在風聲下面,還有一個聲音。不是風聲。是很多人的聲音。很遠,很輕,混在一起,像一條河在很遠的地方流,水聲傳到這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些聲音裡有節奏,有起伏,像是一句話被很多人同時重複,一遍又一遍。她把耳朵貼得更緊,幾乎貼到了裂縫上,石頭的邊緣硌著她的耳廓,生疼。

      然後她聽清楚了。

      不是一句話。是一個字。

      「瑤。」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很多人在喊。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聲音不同,音調不同,但都在喊同一個字。

      「瑤——瑤——瑤——」

      不是呼喊,不是哭泣,不是哀求。更像是一種——召喚。像很多人同時念一個名字,念了很久,久到那個名字已經不再是名字,變成了一種聲音,一種頻率,一種不需要意義的震動。

      宋清墨把耳朵從裂縫上移開,後退了兩步。她的耳廓被石頭邊緣壓出了一道紅印,但她沒感覺到痛。她站在那面牆前面,頭燈的光照著那道細細的裂縫,風還在吹,聲音還在響。

      「你聽到了?」她問顧衍之。

      顧衍之的鑿子和鐵鎚已經放下了,垂在身側,整個人站在那裡,頭燈的光照在牆面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的那隻左手——五根手指在輕輕地顫抖,像有人在撥動琴弦。

      「聽到了。」他說。

      「他們在喊什麼?」

      顧衍之轉頭看她。頭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光裡顯得很深,深到像一個很小的、很遠的湖。

      「你的名字。」他說。

      不是「墨瑤」。是「你的名字」。因為他知道她現在是宋清墨,他知道她還不覺得自己是墨瑤,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所以他說「你的名字」——不是古人的名字,不是玉珮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

      宋清墨把玉珮從牆面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燙的,比剛才更燙。不是溫度升了,是它的心跳快了——如果一塊石頭有心跳的話。

      「繼續鑿。」她說。

      顧衍之沒有說「休息一下」,沒有說「你的耳朵紅了」,沒有說「你不怕嗎」。他重新拿起鑿子和鐵鎚,對準那道裂縫的下端,敲了下去。

      這一次石頭裂得更快。裂縫沿著石紋向上延伸,向下延伸,向左向右分叉,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根系在石頭內部瘋狂地擴張。石粉從裂縫裡飛出來,嗆得宋清墨眼睛都睜不開,她用手背揉了揉,繼續看。

      顧衍之敲了不知道多少下。他的節奏沒變,力道沒變,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不會累,不會停,只會一直敲下去。宋清墨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已經紅了,鐵鎚的木柄磨著皮膚,再磨下去可能會破。她沒有叫他停,因為她知道叫了也沒用。

      裂縫越來越大。從鉛筆粗變成手指粗,從手指粗變成拳頭寬。風從變寬的裂縫裡湧出來,更猛,更冷,聲音更大。那些「瑤」的聲音也變大了,不再是遠遠的河的流水聲,而是近了一些,像有人站在河對岸喊,隔著一條河,但能看清輪廓了。

      宋清墨趴在裂縫邊上,把頭燈往裡面照。

      光柱穿過裂縫,照到了牆後面。不是泥土,不是石頭,不是黑暗。是一片——空。不是空的空,是「沒有東西」的空。光柱照進去,沒有任何反射,沒有任何回聲,像是被一個很大的、看不見的東西吞掉了。

      她把手伸進裂縫。手指穿過了牆面,到了另一邊。那邊的溫度比這邊低了至少十度,冷得她手指尖發麻。她感覺到風從她的指縫之間穿過去,那些聲音從她的指節之間穿過去,像很多人在排隊經過她,一個一個,沒有盡頭。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了一眼。沒有傷,沒有血,只是比另一隻手的指尖更白,像是血液被冷風吹得不流了。

      「夠了。」她說。

      顧衍之停下鐵鎚。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被頭燈照得發亮。他的右手虎口紅了一片,皮沒破,但再敲幾下大概就會破。

      「明天再來。」宋清墨說。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不是疑問,是確認。確認她不是在猶豫,不是在害怕,只是在制定計劃。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他說。

      她點頭。

      他們把工具收好,沿著通道走回石室。經過棺材的時候,宋清墨停了一下。她從背包裡拿出魏明遠的信——她把信從棺材裡拿出來帶走了。昨天她說要留給後來的人,但後來她改了主意。不是不給後來的人留,是她需要這封信。她需要魏明遠的聲音。在不知道前面是什麼的時候,有一個已經走過這段路的人留下幾句話,比任何東西都管用。

      她把信放回背包內袋,拉好拉鍊。

      爬上井口的時候,天又快黑了。今天的夕陽比昨天更紅,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暗紅色,無字碑站在那片紅色裡,像一個被燒過但沒有倒的人。宋清墨坐在井邊,讓兩條腿垂在井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把鐵鎚從工具袋裡拿出來,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石粉。鎚頭在夕陽裡反光,像一小塊碎掉的金屬。

      「你覺得牆後面是什麼?」宋清墨問。這是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顧衍之想了想。他把鐵鎚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鍊,把工具袋放在腳邊。

      「很多人在喊一個名字。」他說,「也許牆後面就是那些喊名字的人。」

      「那些人還在嗎?」

      「聲音還在。」他說,「聲音在,人就在。」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口袋裡拿出來。夕陽的光穿過玉身,把那團暗紅色的暈照得像一小片晚霞,形狀越來越清楚——一個字。瑤。不是刻上去的,是滲進去的,像血滲進布裡,洗不掉。

      「他們喊的是墨瑤。」她說,「不是我。」

      顧衍之沒有接話。他看著那枚玉珮,看著那個「瑤」字在夕陽裡慢慢變暗。

      「你聽到的時候,覺得他們在喊誰?」他問。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玉珮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下山。」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她又說了一遍。

      「好。」

      他們沿著原路下山。天暗得很快,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樹林裡已經全黑了。頭燈的光柱在樹幹之間穿來穿去,照到一些白天看不到的東西——一隻趴在樹枝上的貓頭鷹,眼睛反光像兩盞小燈;一條從路中間竄過的蛇,沒看清顏色,只看見它扭了幾下就消失在落葉裡;一朵在暗處發光的蘑菇,不知道是什麼品種,菌蓋上有一層淡淡的螢光綠。

      宋清墨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話:「他們喊的不是墨瑤。他們喊的是我。」

      顧衍之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因為他也知道。那些聲音雖然在喊「瑤」,但他們不是在喊一個一千六百年前死掉的公主。他們在喊現在站在這面牆前面的人。因為只有她來了。只有她帶著那塊玉來了。一千六百年來,可能從來沒有人帶著那塊玉走到那面牆前面。

      她是第一個。

      回到旅館的時候,老闆娘已經把晚飯做好了。還是麵,還是青菜荷包蛋,但多了一碟炒酸菜,可能是昨天看到他們吃麵吃得太素了。宋清墨吃了兩碗,顧衍之也吃了兩碗。吃完之後他們坐在堂屋裡,電視開著,誰都沒在看。

      宋清墨拿出手機,給江教授發定位。

      這一次江教授沒有回「沒事就好」。他發了一條語音。宋清墨點開,老頭兒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沙沙的,帶著老年人才有的那種顫:「清墨,我今天翻了我老師的筆記。最後那幾頁,我又看了一遍。他寫了一句話,我之前沒注意——『井底有門,門後有人。人不說話,但風說話。』」

      語音結束了。宋清墨把手機放下,看著電視裡的新聞。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講某個地方的經濟數據,嘴巴一開一合,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人不說話,但風說話。」她念了一遍。

      顧衍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天全黑了,那隻黃狗還趴在那塊光裡,今天換了一個方向,頭朝著雜貨店裡面,大概在看電視。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他說。這是今天第三次說這句話。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在跟自己確認。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碗端進廚房,洗了手,回到房間,鎖門,頂椅子,躺到床上。

      玉珮在枕頭旁邊,溫的。她把手搭在上面,閉上眼。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不是井裡的風,是山上的風。但今天她聽不出哪個是山上的風、哪個是井裡的風了。它們混在一起,一樣的冷,一樣的乾,一樣的在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窗戶。窗簾沒拉,月光照進來,很淡,像一層薄薄的水銀。竹葉的影子在月光裡搖,一動一動的,像很多隻手在輕輕地、輕輕地敲窗。

      她閉上眼。

      夢裡沒有火海,沒有城牆,沒有將軍。只有一面牆。牆上的裂縫比白天更寬了,風從裂縫裡湧出來,冷得她牙齒打顫。那些聲音還在喊,一個字,反反覆覆,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她站在裂縫前面,把手伸進去。這一次不是伸到一半就收回來,而是整隻手都進去了。那邊的溫度比這邊低了不知道多少度,冷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但她沒有收回來。

      因為有一隻手握住了她。

      不是顧衍之的手。那隻手更涼,骨節更粗,指尖有繭。握得很緊,緊到像怕她跑掉。

      她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月光還在,竹葉的影子還在,玉珮還在枕頭旁邊。但她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去的——正攥著枕頭的邊角,指節發白。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裡。

      那隻手握過的地方,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種感覺。不是溫度,是形狀。五根手指的形狀,像一個模子,烙在她手上。

      她把手握成拳頭,想把那個形狀留住。

      留不住。但它已經在骨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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