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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山陵崩 山陵崩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一章山陵崩

      雨下了整整六天。

      山體滑坡把這座東晉古墓的墓道口撕開了一道口子,像一個人被從睡夢中猛地掀開被子,還沒來得及眨眼,光就照進來了。

      宋清墨蹲在墓道口旁邊,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雨不大,細細密密地下個不停,泥土被泡得像一鍋過火的粥,腳踩上去就往裡陷。她已經在泥水裡蹲了快一個小時,膝蓋以下全濕了,防水褲管裡的秋褲吸飽了水氣,黏在小腿上,又冷又癢。

      「師姐,墓道清出來了!」小周的聲音從洞裡面傳來,帶著回音。

      宋清墨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她活動了一下關節,提起腳邊的工具箱,踩著架好的木板走進墓道。頭燈的光柱在濕熱的空氣中切出一道道細小的塵埃軌跡,壁上的泥土還在滲水,空氣裡全是千年腐朽與新鮮泥土混合的氣味。這味道她太熟悉了。研究生三年,大大小小的工地跑了七個,每一次揭開地表的瞬間,都是一次與時間的角力。

      墓道不長,大約六米。盡頭是一道已經被撬開的石門,門上的獸面鋪首佈滿銅銹,斑駁得幾乎看不清紋樣。宋清墨跨過門檻,頭燈照見了墓室的全貌。

      她停了一下。

      「規格不對。」

      墓室呈長方形,東西長約四米,南北寬不到三米。典型的東晉墓葬形制。但問題在於——太簡單了。沒有甬道,沒有耳室,沒有畫像磚,甚至連棺床都沒有砌。墓壁只是夯土,連最基本的白灰都沒刷一層,泥土裸露在外,被地下水浸了千年,表面結了一層暗灰色的凝膠狀物質。

      這不像一座墓。

      更像一個臨時的、倉促的、根本沒打算讓人來祭拜的地方。

      「但你看這個。」小周舉著手電筒,光柱落在墓室正中央。

      那裡沒有棺槨,沒有棺床,沒有陶俑,沒有陪葬品。只有一具男性屍體,靜靜地平躺在夯土地面上。

      不是木乃伊,不是枯骨。是一具皮膚尚且完整的濕屍。

      宋清墨蹲下來,頭燈的光一寸一寸掃過去。身長大約一米七八,面部輪廓清晰,眉骨高而鋒利,顴骨線條硬朗,鼻梁挺直,下頷骨寬闊,是一張典型的北方人長相。嘴唇乾癟,微微向內抿著,像是在用力記住什麼。他的身上沒有衣物痕跡,皮膚直接接觸泥土,不知道原來的衣服是被盜走了,還是根本沒人替他穿。

      最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合,半睜著,瞳孔已經變得渾濁發灰,但仍能看出原來的顏色。黑色偏褐,但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像一滴墨水掉進水裡,還沒散開就被凍住了。

      「浸泡在特殊的酸性水體中加上密閉的缺氧環境可以做到。」宋清墨低聲說,目光沒從那張臉上移開,「馬王堆那具也保存得很好。但問題是——」她站起來,繞著屍體走了一圈,「沒有棺槨,沒有密封,沒有任何人工防腐措施。他怎麼保存下來的?」

      她重新蹲下來,頭燈掃過屍體的雙手。那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有明顯的磨損變形,是長年拉弓留下的痕跡。指甲還在,灰白色的,邊緣整齊。

      一個長年拉弓的人。一個軍人。

      她的視線落在屍體雙手護著的胸腹之間。那裡有一塊玉珮,巴掌大,被壓在交疊的手掌下面,只露出一個角。燈光照上去,玉質青白,溫潤如初,似乎還在散發某種幽幽的光。

      「拿工具來。」宋清墨說。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墓室裡只剩她一個人。

      頭燈的電池快沒了,光線開始發黃。那雙半睜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看起來像是在看她。

      「你是誰?」

      她問出聲來。聲音在狹小的墓室裡回了一下,就沒了。

      一千六百年前,什麼樣的人,會以這樣的姿態長眠?沒有棺槨,沒有陪葬,沒有一塊墓誌銘來告訴後人是誰埋的他。他就像被隨手丟在這個地洞裡,唯一的體面,是有人把他的雙手擺在了胸前,還放了一塊玉。

      不是隨手丟棄。

      是有人在最後一刻,替他整理好了遺容。

      小周很快拿來了工具。宋清墨戴上乳膠手套,先用軟毛刷清理玉珮周圍的泥土和沉積物,然後用竹籤小心翼翼地撥動掛繩的殘跡。繩子早就朽爛了,只剩一圈深褐色的印痕嵌在屍體的皮膚上。她輕輕托住玉珮的邊緣,緩緩翻轉。

      背面刻著字。兩行,隸書,入刀很深,筆鋒凌厲,像是一筆一劃都帶著某種不回頭的決絕。

      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

      「十世……功德?」宋清墨喃喃地念出來。

      「什麼意思?」小周探過頭來。

      「佛教那一套。東晉時期民間信仰已經很流行了,有人會向佛發願,用自己積攢的功德去換別人的平安。」她盯著那幾筆深刻入骨的筆劃,皺了皺眉,「但這個『她』……」

      一個男人的墓裡,放了一塊為「她」祈福的玉珮。

      沒有她。只有他。

      宋清墨把玉珮放進密封袋,標上編號,在筆記本上寫下:「永和四年?安陽帝姬墨瑤——待考。」

      她沒有告訴小周的是,觸碰那枚玉珮的瞬間,她的指尖燙了一下。

      不是靜電。是一種從玉的內部傳出來的、真實的、短促的熱度,像有人在那塊石頭裡面點了一根火柴,燒了一下就滅了。

      當天晚上,出土文物被連夜送到臨時工作站。宋清墨負責整理那枚玉珮,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玉料是上等的和田青白玉,雕工極細,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鳳首回首,尾羽如雲,姿態優美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婉。尾羽一共六根——帝姬才能用的制式。

      鳳凰的眼睛處有一點朱紅。不是染上去的,是玉料自帶的沁色。像一滴眼淚。

      她翻過玉珮,再看那兩行字。血跡已經乾涸了一千六百年,但那一筆一劃裡的情緒卻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願以十世功德。

      一世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這個人用自己十輩子的福報,去換另一個人一世的平安。

      換誰?

      安陽帝姬墨瑤,永和四年薨,年十七。鎮北大將軍顧衍同日歿。一個死了的公主,一個同日死了的將軍,和一枚刻著帝姬專用鳳凰、背面卻寫著將軍血誓的玉珮。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幾行字,然後在最後加了一個問號。

      電話響了。江教授打來的。

      「那個墓,我看了照片,規格對不上任何已知的東晉墓葬形制。」老頭兒的開場白從來沒有廢話,「你把玉珮上的字拍清楚發給我,我找文字學那邊的老王看看。還有——」

      他頓了一下。

      「怎麼了?」

      「那個屍體,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左手?」

      宋清墨回憶了一下屍體的細節:雙手交疊在胸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她當時注意力都在玉珮上,沒有特別留意左手。

      「沒仔細看。」

      「你回去再看一眼。」江教授的聲音有點怪,「從照片上看,他的手背上有東西。不像紋身,像疤痕。十道,整整齊齊的。」

      她掛了電話,拿起相機重新走向墓室。

      夜裡十一點。工地只有值班的燈還亮著,一盞白熾燈泡吊在臨時工棚外面,被風吹得來回晃,地上的影子跟著一會拉長一會縮短。墓道口的防雨布被風吹得啪啪響,裡面一片漆黑。宋清墨打開頭燈走進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身後跟著她,又不完全跟上。

      屍體還在那裡。

      她跪下來,頭燈的光落在屍體的左手上。

      江教授說得對。手背上,從指根到手腕,整整齊齊排列著十道細長的疤痕。每道疤大約一公分長,間隔均勻,像是被某種極細的利器劃開後癒合留下的。疤痕的邊緣光滑平整,不是外力造成的撕裂傷,而是人為的、有意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刻畫。

      十道。

      巧合嗎?

      她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閃光燈的光在墓室裡炸開的那一瞬間——

      她看見了一張臉。

      不是屍體。是一個活人的臉。年輕的,極其年輕,眉骨高而鋒利,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他站在火海裡,鎧甲上全是血,右手緊緊抱著一團模糊的白色的東西,嘴唇在動,在說什麼。

      只有一瞬。閃光燈滅了,那張臉也滅了。

      宋清墨跪在那裡,手心全是汗。

      閃光燈的餘光還在視網膜上殘留。她眨了好幾下眼,那張臉沒有再回來。但她記住了那隻眼睛的顏色——黑色偏褐,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

      和這具屍體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頭燈的光在墓室裡胡亂掃了一圈。夯土牆壁。無棺屍體。空無一物的地面。什麼都沒有變。

      宋清墨轉身快步走出墓道。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地打在防雨布上。她大口呼吸著潮濕冰涼的空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脈搏在跳,快得不像話。

      「不是幻覺。」她對自己說。但聲音很小,小到連自己都不太信。

      她回到工作站,把那枚玉珮從文物櫃裡拿出來。握在手心。

      這一次,它沒有發燙。

      但它認得她。她知道。就像她知道那具屍體左眼的顏色不可能是巧合,就像她知道那十道疤不可能只是巧合,就像她知道那個在火光中抱著一團白色東西的人,正在對她說一句她還沒聽清的話。

      她在行軍床上躺下來,把玉珮貼在胸口。

      省城到工地三百多公里,她開車來的。三個多小時的路程,加上一整天在墓室裡蹲著,身體早就該累垮了。但她的腦子不讓她睡。那些畫面一遍又一遍地轉——玉珮上的字,手背上的疤,火海裡的那張臉,那雙左眼泛藍的眼睛。

      她閉上眼。

      然後,夢來了。

      火。鋪天蓋地的火。不是森林的火,是宮殿的火。木結構的梁柱在大火中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熱浪撲面而來,燒焦的木頭和織物的氣味濃烈到令人窒息。她站在一座坍塌的大殿前,腳下的石磚被烤得發燙,透過鞋底燙她的腳心。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壓過了火焰的呼嘯,壓過了梁柱倒塌的巨響。

      「墨瑤——墨瑤!」

      不是「清墨」。是「墨瑤」。

      她想睜開眼,但夢境像一隻大手死死按住她的意識。火海中出現一個男人的背影,鎧甲上全是血和灰燼,左手提著一把斷裂的長劍,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火線。他的右臂緊緊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一個人的身體,被白色的戰袍裹著,看不清臉。

      他跌跌撞撞地走著,走進火焰最深處,走進那座快要完全坍塌的宮殿。

      然後他回頭了。

      她看見了他的臉。年輕的,極其年輕,眉骨高而鋒利,顴骨線條硬朗,鼻梁挺直。左眼有一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將那隻眼睛一分為二。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一句話。

      她聽不見。火焰的聲音太大了。但她的骨頭聽見了。

      「等我。」

      她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雨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沒有疤。

      但那隻眼睛裡,有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隔著一千六百年的時光,有一滴眼淚被存進了她的瞳孔裡。

      她坐起來,從行軍床上起身,走到窗前。遠處山腰上那個墓道口像一隻黑色的眼,在晨光中靜靜地盯著她。

      「你是誰?」

      她問。風替那個人回答了。墓道口的防雨布被風掀起一個角,又落下去,像有人在裡面翻了一個身。

      宋清墨拿起手機,撥通了江教授的電話。

      「老師,我要知道那個人是誰。」她說,「還有——他那句話裡的那個『她』,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查。」江教授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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