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委托 我刚在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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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林南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想说“好”，但这个回复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回应的位置上，对方发了消息，他回一个“好”，怎么看怎么像是下属接领导的指令。
而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干脆不回复。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在心里否掉了。
两个人刚刚在正式商务场合见过面，何嘉伟已明确说了让他好好跟一下这个客户，以后的工作往来几乎是必然的。
不礼貌，也不专业。
地下车库微弱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他裹在里面。
状态栏忽跳出一条来自徐霏霏的语音，林南星求救似的点开，仿佛只要关闭了与谌既明的对话框，就能逃离这两难的环境。
“南星，我了解了一下情况，谌既明的家人一直在穗城，他毕业之后也一直在穗城，手里面料资源不少，好像跟香港那边的供应链也有关系。据丁其言说他是回到江城创业，别的他也不太清楚，我觉得你们要是能认识一下也挺好的，毕竟都是业内嘛，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行了行了不说了，我们要去酒店了，拜拜。”
语音结束。
丁其言正是徐霏霏爱人，谌既明正是作为丁其言大学同学出席婚礼。
屏幕上语音波形退散，林南星慢慢消化着信息。
这些碎片和今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谌既明拼在一起，忽然变得合理起来。
回来创业的人，手里有供应链资源，需要拓展江城的客户——穗沣虽然不是业内最大的公司，但在江城本地家居市场也算叫得上名号。
何嘉伟说谌既明是“业内介绍”，说明谌既明来穗沣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但那个“高中同学”的说法呢？
林南星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谌既明的对话框，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们确实是高中同学。”
目光落在“确实是”这三个字上，看了很久。
徐霏霏已经确认过了，他们确实是一个高中的，同校不同班。
谌既明没有在这个事实上说谎，但为什么要在何嘉伟面前主动说出来？仅仅是因为“高中同学”这个身份比“刚认识两天”的关系更能拉近距离，让合作更顺畅？
有这个可能。
林南星不想往下想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在做竞品分析，试图从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里推断出设计者的意图。
但人和图纸不一样，图纸上的每一笔都是有逻辑的，而人的很多行为根本没有逻辑，自己也吃到过足够的教训。
他一口气打下：好的，谌先生。”
发送。
他觉得这个回复安全得体，且不出错。
“好的”表示收到了对方的信息，“谌先生”这个称呼保持礼貌的距离感，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标准的商务回复模板，挑不出任何毛病。
把手机揣进口袋，正准备回办公室，谌既明的回复又来了。
这次更为直接——来电。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母一跳一跳的，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车库四处无人，没人注意他。
犹豫了两秒，最后接起来。
“喂。”
“林南星。”谌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被什么噎住了似的不畅。
“有什么事？”林南星声音放得很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你晚上有没有空？”
林南星下意识地说：“晚上？”
“吃饭，”谌既明说，“我请你，顺便聊聊面料。”
林南星想说不用了，面料的检测报告他已经看过了，如果有问题会在邮件里沟通，不需要专门吃饭。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语言，谌既明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你老板不是让你跟进我这边的样品吗？我觉得有些事情光看检测报告不够，得上手摸，上机器试。你那边有没有小样打样机？我可以带几块面料过去，当场打样看看效果。”
林南星犹豫了。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面料的触感、悬垂性、缩水率，有些指标确实是检测报告给不出来的，需要实际操作才能判断。
而且何嘉伟确实说了“跟进”这个词，他如果拒绝，显得不太配合。
“还有，”谌既明像是在拆解复杂的论证过程，“你正在设计的枕芯，我手头有一些婴童枕的面料数据，和成人枕的手感不太一样，但有些工艺是通用的，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林南星的心坎上。
婴童产品的安全标准和面料要求和成人产品差别很大，能拿到这类数据的供应商不算多。
林南星之前找过几家，要么数据不全，要么不愿意共享。
“……”林南星沉默了。
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他飞速地计算了一下利弊。
和谌既明吃一顿饭，聊面料和产品，确实有收获。
个人层面，谌既明说过要“解释”高中同学的事，如果这顿饭能把这个说清楚，以后商务往来也少一层尴尬。
“几点？”他问。
谌既明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下班忙完了你直接过来吧，我发你地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谌既明的语气一开始像是不高兴，但他说不清楚那种不高兴到底是因为他回了“好的，谌先生”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且谌既明用来约他吃饭的理由，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
供应商，为了见一个潜在客户的研发人员，至于做到这个程度吗？
林南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许是人家做生意一向这么主动呢。
他见过不少销售，为了拿下客户大费周章，请吃饭只是最基础的操作。
谌既明约饭的行为虽然有些唐突，本质上也是在推销自己的产品，主动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在记录下备忘：“晚六点半，谌既明约饭。”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括号，备注“枕芯面料”。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觉得这个括号有点多余，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下班前，Tina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字条，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南星在那个瞬间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在备忘录上写什么多余的内容。
晚饭约在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灰白色的墙，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五月的枇杷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门是木头的，推开来有吱呀一声，里面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倒像某个朋友的家里。
谌既明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T恤，深色长裤，十分休闲。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壶茶，手里拿着手机在浏览什么。
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林南星，嘴角弯了一下，比今天在公司里客套的笑要则真挚很多。
“过来坐。”他说。
林南星坐下才发现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比公司会议室的要近得多。
他能看到谌既明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手腕上一块黑色手表，看着很沉稳。
“我以为会偏商务风。”林南星环顾了四周，没话找话。
“熟人开的，口味偏清淡，你应该吃得惯。”谌既明给他倒了杯茶，“其实我也不太能吃辣。”
林南星想起来在酒店餐厅谌既明的早餐，确实不像能吃辣的人，忍不住笑笑，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忽然松动了一点。
谌既明没有急着聊面料，而是将菜单递给林南星，示意他点菜，自己则靠着椅背，放松的看着林南星一页一页地翻菜单。
林南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翻菜单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最后挑了两个不出错菜，把菜单还给对方。
“你来点吧，”林南星说，“我不太会点菜。”
谌既明没看菜单，直接添了几个菜名给服务员，显然是来之前就想好了。
林南星注意到他点的都是菜单上偏清淡的菜。
第三道是一份腌笃鲜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鲜笋和咸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
谌既明：“你在一班，对不对？”
林南星筷子顿了一下：“你知道？”
“有点儿印象，你们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边，旁边是女卫生间，班主任很年轻。”谌既明接着说，“物理课代表是周敏，一个高个女生，其实我们班物理老师和你们的是同一个，经常看到她在老师办公室。”
谁是物理课代表，林南星几乎都快忘了，被谌既明这么一提才想起来。
“你竟然还记得这些。”林南星佩服。
“因为我也是物理课代表。”谌既明看看着林南星的眼睛，“我每天从食堂回教室，会经过走廊，你们班靠走廊的窗户，经常开着。”
而我会看一眼你。
林南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谌既明没有再继续讨论高中回忆。
他放下茶杯，视线离开林南星，有些什么情绪被压得很深：“所以我说是高中同学，没骗你。”谌既明说，“只不过我知道的比你早一点。”
林南星点了点头，没追问。
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说到了某个边界，再往前追忆年华，就不是一顿饭的场合能聊完的事了。
而且他隐约觉得，谌既明今天约他吃饭，重点并不在“解释高中同学”这件事上。
果然，谌既明很快转了话题。
“我今天跟你们何总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谌既明拿起勺子给林南星舀了一碗腌笃鲜，动作自然。
“什么？”
“他说，‘做产品的，骨头要硬。’”谌既明把碗放到林南星面前，“意思是你这个人，对品质要求严，不好说话。”
林南星接过碗，心想何嘉伟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嫌他不够灵活。
然而私下议论老板也不好，于是话题再度调转。
“你之前说你刚从穗城回来？”林南星问。
“对，”谌既明点头，“在那边的面料贸易公司待了六年，从跟单做到采购，后来负责华南区的供应链管理。”
“为什么想到回来？”
谌既拨了拨碗里的菜，慢慢组织语言：“我母亲身体不太好，家里就我一个。另外在穗城那么多年，再不回来做点自己的事情，怕以后就没这个心气了。”
林南星从这话里听出一种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权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迈一步的笃定。
“那你家里人支持吗？”林南星问。
“我妈挺支持。”谌既明乐呵呵的，却也不愿意再说深了。
林南星低下头喝汤。
自己是一个人走到今天的，过年的时候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回去也是待几天就走，像一个短暂的过客。
家人很少问他工作的事，他也懒得说。
最后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吃饭，偶尔聊几句天气和邻居。
谌既明注意到他的沉默，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推到林南星面前。
林南星低头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
“我刚在江城买了一套房子，准备自己住。”谌既明语气认真，“但还没想好怎么装修。你是做家居产品的，家具、床垫、枕芯，这些你懂，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林南星抬起头，隔着热气，谌既明的表情很坦然。
“我付设计费，按市场价。”
这是私人请求，自己应该拒绝。
他的专长是产品研发，不是室内设计，这些年在公司里安分研究产品，不接私活，从来不过界。
可这些理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拒绝的话却无法说出口。
谌既明来穗沣，是以供应商的身份。
何嘉伟让他“好好跟一下”这个客户。
但是如果他现在拒绝了谌既明的私人请求，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合作？
会不会让谌既明觉得他不近人情，从而影响对穗沣的整体印象？
这些都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很合理的理由。
林南星说：“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是专业的室内设计师，我只能从家居产品的角度给你一些建议。”
谌既明眉目舒展：“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窗外那棵枇杷树被晚风吹动，熟透的果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南星专心吃饭，心想二人之间，好像都是被谌既明推着走。
好像谌既明早就想好了今天要走到哪一步，而自己只是沿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谌既明一眼，谌既明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很多，眉眼之间那股锐利的气息化解了大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为装修房子操心的青年。
林南星收回目光，把这顿饭最后的汤喝完，心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份购房合同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服务员过来撤盘子，二人准备散场。
“房子能看到江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实地看一下。”
林南星点点头：“周末吧。”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说“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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